話音剛落,一道人影便從山門禁製流轉的光幕後方緩步踱出。
來人是一位身著玄色道袍、鬚髮皆白的老者,麵容瘦削,眼神銳利,嘴角下垂,帶著一股倨傲刻薄的氣質。
他周身散發著金丹初期的靈壓,雖不算頂尖,卻刻意張揚,試圖以此震懾來人。
沐清漪立刻微微側頭,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對林峙低語:
“夫君小心,此人是我玄水宮二長老,蒼鬆道人。他是大長老的忠實追隨者,向來與我沐家一脈不對付。”
林峙微微頷首。
那蒼鬆道人目光掃過沐清漪與林峙緊緊相挽的手臂,眼中閃過一絲鄙夷,冷哼一聲,聲音尖刻:
“大庭廣眾之下,與一陌生男子拉拉扯扯,舉止輕浮,成何體統!沐清漪,就憑你這般行徑,也配做我玄水宮未來的宮主?”
沐清漪聞言,立刻鬆開林峙的手,上前一步,毫不示弱地反駁道:“二長老慎言!這位並非什麼陌生男子,他是我的夫君!我挽自己夫君的手臂,有何不可?”
“夫君?!”
此言一出,不僅守門的幾名弟子目瞪口呆,連那蒼鬆道人也明顯愣了一下,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神色。
但他很快回過神來,發出一聲更加冰冷的嗤笑:“夫君?你離家四載,音訊全無,原來就是跑去外麵私自婚配了?真是豈有此理!身為玄水宮少宮主,行事如此不知輕重,枉顧宗門利益,簡直丟儘了宗門的臉麵!”
沐清漪俏臉含霜,據理力爭:“我離宮四年,乃是響應寒淵殿征召,帶領宮中弟子前去協助駐防!此事當年經由長老會決議,何來不知輕重?至於我的夫君……”
她語氣稍緩,卻依舊堅定,“我與他乃是在外曆練時偶然相遇,誌趣相投,兩情相悅,結為道侶,又有何不可?難道我沐清漪的終身大事,還需事事向二長老您稟報不成?”
蒼鬆道人被噎了一下,隨即強詞奪理道:“哼!巧言令色!即便真是夫君,你身為少宮主,婚姻大事也當以宗門利益為重!理當尋一門當戶對的仙侶,或是大宗繼承人,或是寒淵殿中的青年才俊,方能對我玄水宮有所助益!你身邊這位……又是什麼來曆?”
他的目光轉向林峙,充滿了不屑。
這邊的動靜早已驚動了玄水宮內外的弟子,不少人聞聲聚攏過來,好奇地打量著這位突然出現的“少宮主夫君”,頓時在山門附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所有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林峙身上。
他卻是視若無睹,神色不變,上前一步,對著蒼鬆道人以及周圍眾人從容抱拳,聲音平和清晰傳遍全場:
“在下林楓,乃是一介散修,自中洲遊曆至此。”
“散修?”
蒼鬆道人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臉上的鄙夷之色更濃,他斜睨著沐清漪,語帶嘲諷:
“嗬嗬……散修?沐清漪啊沐清漪,你們沐家挑人的眼光,可真是越來越獨到了!依老夫看,你這少宮主之位,還是儘早讓賢吧!就憑你和這麼個來曆不明的散修,如何配帶領玄水宮走下去?”
“你!”
沐清漪最恨彆人拿她的身份和玄水宮的未來說事,當場氣得柳眉倒豎,就要發作。
林峙卻適時地輕輕攔在她身前,手掌溫柔地按了按她的手臂,溫聲道:
“夫人切莫動怒,氣大傷身,為這等小事不值得。”
他的動作自然,語氣關切,彷彿真的是一位體貼的夫君。
沐清漪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溫柔舉動弄得一怔,感受到手臂上傳來的溫熱觸感,再抬眼看到他近在咫尺,帶著安撫笑意的側臉,臉頰莫名一熱,心中那股怒火竟不知不覺消了大半,一時忘了要反駁什麼。
林峙這才轉向蒼鬆道人,臉上依舊帶著淡笑,語氣卻不容置疑:“敢問二長老,我夫人這少宮主之位,可是經由宗門長老會正式決議廢除的?”
蒼鬆道人一愣,下意識回答:
“這……暫時尚未……”
“既然尚未經長老會決議廢除,”林峙打斷他,聲音微微提高,確保周圍弟子都能聽清。
“那我夫人便仍是名正言順的玄水宮少宮主!二長老方纔一口一個‘不配’、‘讓賢’,言語間對少宮主多有不敬,更是擅自質疑宮主繼承人之位……此舉,是否有些逾越了長老的本分?還是說,二長老認為自己可以淩駕於宗門規矩之上?”
“你!”
蒼鬆道人被這番連消帶打的話堵得麵色漲紅,他冇想到這個看似普通的散修言辭如此犀利!
他強辯道,“老夫並非此意!隻是少宮主之位關乎宗門未來,需德才兼備、修為服眾者居之!大長老之子李雲峰年紀輕輕已是金丹初期修為,天資卓絕,遠勝於她!沐清漪區區築基巔峰,如何能擔此重任?如何能服眾?”
林峙聞言,非但不惱,反而輕笑一聲,笑容中帶著幾分從容:
“原來二長老是擔心我夫人的修為。築基巔峰……確實離金丹差了一線。不過……”
他話鋒一轉,目光掃過周圍豎著耳朵聽的弟子們,朗聲道,“我夫人天賦本就不凡,根基紮實,距離結丹本就隻差一個契機。此次我隨她回來,正是要助她閉關,一舉突破金丹之境!此事,難道不是對玄水宮最大的助益嗎?莫非二長老認為,玄水宮的少宮主,連嘗試結丹的資格都冇有?”
“結丹?!”
“少宮主要結丹了?”
“真的假的?金丹期啊!”
林峙話音未落,周圍頓時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所有弟子都震驚地看向沐清漪,隨即爆發出更加熱烈的議論聲!
結丹對於任何一個宗門來說都是大事,更何況是關乎宮主繼承人的修為提升!
蒼鬆道人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訊息震了一下,但他很快壓下驚愕,冷笑道:
“哼!說得輕巧!結丹豈是兒戲?十人衝擊,能有一二人成功已是僥倖!多少天才卡在這一關終身無望!就憑她?就憑你這不知哪來的散修?簡直癡人說夢!”
林峙不再與他爭辯,而是轉過身,當著所有人的麵,自然而然地牽起沐清漪的手,目光溫柔而堅定地凝視著她,聲音不大,卻充滿了令人信服的力量:
“有我在,絕不會讓你失敗。”
沐清漪抬頭,撞入他那雙深邃而自信的眼眸中。
陽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上,彷彿鍍上了一層金邊。
他話語中的篤定和那份維護,像一股暖流瞬間沖垮了她心中所有的防線。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悄然蔓延開來,臉頰微微發燙。
她下意識地反手握緊了他的手,輕輕“嗯”了一聲。
林峙不再理會臉色鐵青的蒼鬆道人,對沐清漪柔聲道:“夫人,我們回家吧。”
說著,便牽著她,徑直向山門內走去。
蒼鬆道人氣得吹鬍子瞪眼,卻礙於門規和周圍眾多弟子,不好再強行阻攔,隻能不甘心地側身讓開道路,目光陰沉地盯著兩人的背影。
周圍的弟子們自動分開一條道路,目送著這對“夫妻”攜手走上山道,議論聲更加沸騰了。
少宮主帶回一位夫君,並且即將閉關結丹的訊息,如同長了翅膀一般,迅速傳遍了整個玄水宮。
走在蜿蜒的山道上,沐清漪依舊挽著林峙的手臂,隻是指尖微微用力,顯示出她內心的不平靜。
她低聲道:“剛纔……謝謝你。”
林峙偏頭看了她一眼,她臉上神情複雜,有感激,有羞澀,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觸動,一時竟讓他有些分不清這究竟是精湛的演技,還是流露出了一絲真情。
不過他並不在意,他的目的很明確——助她登上宮主之位,整合玄水宮勢力。
至於其他,皆是過眼雲煙。
他淡淡一笑:“分內之事,夫人不必客氣。”
跟在兩人身後的幾名玄水宮女弟子,此刻正湊在一起,壓低聲音興奮地議論著:
“師姐和林大人站在一起,真的好般配啊!”
“是啊是啊!你看林大人剛纔維護師姐的樣子,好有氣勢!”
“而且林大人長得也好看,修為又高……師姐真是好福氣!”
“說不定真是天賜良緣呢……”
這些細碎的話語自然逃不過林峙和沐清漪的耳朵。
林峙隻能無奈地在心中笑笑。
沐清漪則耳根微紅,扭過頭去,故作嚴厲地瞪了她們一眼。
幾名弟子立刻吐了吐舌頭,乖乖閉嘴。
不多時,一行人來到了玄水宮主體建築前的巨大廣場上。
此刻廣場上聚集的弟子更多,足有上百人,顯然都是聽聞訊息趕來圍觀這位“少宮主夫君”的。
林峙看著這頗具規模的宮宇和眾多弟子,隨口問道:“玄水宮如今有多少弟子?”
沐清漪答道:“登記在冊的內外門弟子,總計一千餘人。”
她頓了頓,語氣略帶一絲自嘲,“在北洲,隻能算是個不入流的小宗門罷了。”
林峙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廣場,平靜道:“足夠了。”
正說話間,一個清脆如銀鈴般的聲音從人群後方傳來:“姐姐!”
隻見一個約莫十一二歲,梳著雙丫髻,身穿粉嫩衣裙的小女孩,像隻歡快的小鹿般蹦蹦跳跳地跑了過來。
她眉眼精緻,與沐清漪有六七分相似,隻是更顯稚嫩活潑,正是沐清漪的妹妹沐清漣。
沐清漪見到妹妹,臉上立刻露出真切的笑容,鬆開林峙的手,蹲下身將她摟進懷裡:“漣兒!”
沐清漣小嘴一撅,抱怨道:“姐姐你一大早跑去哪裡了嘛!我找你都找不到!你要是再敢一聲不響離開好幾年,漣兒……漣兒就不要你這個姐姐了!”
說著,她好奇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轉向一旁的林峙,歪著頭問,“姐姐,這個好看的哥哥是誰呀?”
沐清漪笑著摸了摸妹妹的頭,抬眼看向林峙,眼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和羞澀,輕聲道:
“他呀?是姐姐今早特意去接來的……你的姐夫。”
“姐夫?!”
沐清漣驚訝地張大了小嘴,看看姐姐,又看看林峙,一臉懵懂。
就在這時,一個帶著明顯傲慢和譏誚意味的年輕男聲插了進來:
“喲!沐清漪啊沐清漪,真是冇想到,四年不見,你居然連夫君都有了?”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名身穿錦衣,腰佩玉帶,神色倨傲的青年男子,在一群跟班的簇擁下,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
他目光輕佻地在林峙身上掃了一圈,毫不掩飾地露出鄙夷之色,搖頭嘖嘖道:
“不過這眼光……未免也太差了些吧?從哪裡找來的野路子散修?真是自降身份!”
沐清漪臉色瞬間冷了下來,將妹妹護到身後,寒聲道:“李雲峰!我的事,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
這名為李雲峰的錦衣青年,正是大長老之子。
他聞言非但不惱,反而故作遺憾地攤攤手:“清漪妹妹,何必如此見外?你我自幼一同長大,論家世、論修為、論前途,我哪點不比你找的這個強?你若嫁給我,你我兩家聯手,共同執掌玄水宮未來,豈不美哉?何必跟著這麼個來曆不明的傢夥……”
“閉嘴!”沐清漪怒斥一聲,臉上滿是厭惡,“我的事,與你無關!滾開!”
她不想再多做糾纏,一手拉著妹妹,一手下意識地再次挽住林峙的胳膊,冷著臉從沐雲峰身邊快步走過。
沐雲峰看著三人離去的背影,臉上的假笑漸漸消失,化為一絲陰冷的寒意,他冷哼一聲,低聲自語:
“給臉不要臉……哼,我看你能得意到幾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