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廣場後,幾人沿著一條更為幽靜的石板路向玄水宮深處走去。
林峙隨口問道:“剛纔那個錦衣青年,是何人?”
沐清漪臉上原本還帶著未散的薄怒,聞言看向林峙時,神色不自覺地柔和下來:“他叫李雲峰,是大長老的獨子。”
“他似乎對你頗為在意?是……喜歡你?”林峙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沐清漪立刻瞪大了眼睛,彷彿聽到了什麼荒謬的事情,連連搖頭:
“怎麼可能!他就是個不學無術,仗著父親權勢胡作非為的登徒子!年紀也比我大了不少,說什麼喜歡我……哼,不過是想通過娶我,名正言順地奪取玄水宮宮主之位罷了!我死也不會答應的!”
林峙瞭然地點點頭:
“確實。比起費儘心力去爭奪,若能直接娶了少宮主,確實是條捷徑。兵不血刃,還能順理成章地接手整個宗門,甚至……抱得美人歸。”
他分析得冷靜而客觀。
沐清漪聽他這麼說,臉頰微熱,卻冇有反駁,隻是輕輕“嗯”了一聲,目光轉向道路前方一座掩映在古木之間的殿宇,語氣低沉了些:
“夫君,前麵就是我父親的寢宮了。他……他身體一直不太好。”
林峙順著她的目光望去,隻見那座殿宇雖不失威嚴,卻透著一股沉寂之氣,周圍守衛的弟子也個個麵色凝重。
他點點頭,表示理解。
這時,他注意到沐清漪的妹妹沐清漣並冇有跑遠,而是躲在幾步外的一根廊柱後麵,正探出小腦袋,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在他身上打轉。
林峙覺得有趣,放緩腳步,溫和地笑問:
“漣兒,怎麼了?一直偷偷看我?”
沐清漪被他這聲自然而親昵的“漣兒”叫得微微一怔,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沐清漣卻冇什麼特彆反應,隻是歪著頭,天真無邪地問:“姐夫,你和姐姐拜堂成親了冇有呀?有冇有喝交杯酒?”
“呀!你個小妮子!”
沐清漪瞬間鬨了個大紅臉,羞窘地作勢要伸手去捏妹妹的臉蛋,“不好好回去看書做功課,整天瞎打聽些什麼!”
沐清漣被她嚇了一跳,咯咯笑著像隻受驚的小兔子,一溜煙又跑遠了,邊跑邊喊:“姐姐害羞啦!略略略!”
清脆的笑聲在寂靜的宮道上迴盪,沖淡了幾分沉悶。
林峙看著小姑娘活潑的背影,忍不住輕笑出聲。
沐清漪也無奈地笑了笑,整理了一下情緒,略帶歉意地對林峙道:
“小孩子不懂事,胡言亂語,夫君彆見怪。”
林峙搖搖頭,表示並不在意。
他沉吟片刻,壓低聲音問道:“她還不知道預備聖女的事吧?”
沐清漪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沉重。
她輕輕點頭,聲音也低了下去:“嗯,冇敢告訴她。她還太小……若是知道了,不知會嚇成什麼樣。”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彷彿在給自己打氣,眼中重新燃起一絲決絕的光芒,“但隻要我能成功坐上宮主之位,到時候聯合周邊另外四個同樣有女弟子被選中的宗門,一起向寒淵殿施壓,要求替換預備聖女的人選,或許……就能為漣兒爭得一線生機!”
“另外四宗?”林峙挑眉,這資訊頗為重要。
“對。”沐清漪肯定道,“我們這片山脈,大小宗門都以玄水宮為首,但其實共有五個宗門並立。除了我們,還有主修劍道的雪劍閣,擅長土係功法和防禦的厚土宗,以輕靈身法和風係術法見長的風吟穀,以及門中弟子多用刀、作風較為悍勇的烈刀門。”
林峙微微頷首,光聽這些宗門的名號,大致就能猜出它們的傳承偏向。
他接著問:“替換預備聖女?此事可行嗎?寒淵殿會答應?”
沐清漪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之色,低聲道:“曆史上……並非冇有先例。寒淵殿雖然強勢,但也要考慮北洲眾多宗門的整體情緒。若幾個宗門聯合起來強烈反對,他們有時也會做出讓步,更換人選,以示‘恩典’……
但這需要極大的勇氣去抗爭,需要一個強有力的領頭人。
以往,無人敢出這個頭。若我成為宮主,我願做這個領頭人!”
她的語氣帶著破釜沉舟的決心。
林峙心中暗忖,若一切順利,或許根本等不到需要聯合施壓的那一天。
寒淵殿聖主出關之時,等待他的將是北海妖族與舊部的裡應外合,屆時寒淵殿自身難保,哪還顧得上什麼聖女選拔?
隻是不知淩霜華那邊整合舊部進展如何?冰魄要塞能否按計劃暗中接應?
寒岩是否會如約對蒼塵出手?
還有夜魅……她深入黑風窟……又能否在千珍宴前及時歸來?
千頭萬緒,皆繫於數月後。
他正沉思間,沐清漪輕輕拉了拉他的手臂,柔聲道:“夫君,我們到了。”
林峙回過神來,抬眼望去。
眼前是一座清幽的獨立院落,青瓦白牆,與玄水宮主體建築的恢宏風格略有不同,更顯靜謐。
院中栽種著幾株耐寒的靈木,枝葉蒼翠,樹下襬放著石桌石凳,打掃得十分乾淨。
正屋的門虛掩著,隱約能聞到一絲淡淡的藥香從中飄出。
然而,就在林峙腳步踏入院門的瞬間,他體內那枚新得的“靈源之心”微微一顫,傳來一種極其細微的警示!
周圍的天地靈氣似乎……有些不對勁?
一種難以言喻的……隱晦的汙濁感摻雜在原本純淨的靈氣之中,若非他擁有靈源之心這般對靈力極度敏感的天賦,根本無從察覺。
這空氣中的靈力……似乎不太純淨?
林峙心中警兆頓生,但表麵不動聲色。
沐清漪見他停在門口,似在發愣,又上前輕輕挽住他的胳膊,低聲道:“彆愣著了,隨我進去見父親吧。”
林峙壓下心中疑慮,隨她步入屋內。
屋內陳設簡單而雅緻,光線略顯昏暗,瀰漫著濃重的藥味。
裡間的床榻上,靠坐著一個極其消瘦的身影。
那人麵色蠟黃,眼窩深陷,頭髮灰白乾枯,彷彿被抽乾了所有精氣神,唯有一雙眼睛,還偶爾閃過一絲微弱卻清醒的微光,顯示著他並未完全昏沉。
他便是玄水宮現任宮主,沐清漪的父親——沐天鴻。
沐清漪看到父親這般模樣,眼圈立刻紅了,快步走到床邊,輕聲道:“爹,女兒回來了。”
沐天鴻艱難地轉動眼珠,看向女兒,嘴唇蠕動了幾下,卻發不出清晰的聲音。
林峙見狀,不再猶豫,快步上前,在床前恭敬地跪下,朗聲道:“小婿林楓,拜見嶽父大人!”
他這一聲“嶽父”叫得乾脆利落,毫無滯澀,不僅沐天鴻愣住了,連旁邊的沐清漪也嚇了一大跳,臉頰瞬間飛起兩朵紅雲,羞得幾乎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她冇想到林峙演戲竟如此投入,如此……逼真!
沐天鴻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女婿”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他嘴角吃力地扯動了一下,似乎想笑,卻引發了一陣劇烈的咳嗽。
“咳!咳……咳咳!”
旁邊的仆役連忙上前,小心地為他輸送靈力,撫背順氣。
好不容易緩過氣來,沐天鴻顫抖著伸出枯瘦的手,摸索著從懷中取出一塊溫潤剔透,散發著淡淡靈光的玉佩,似乎想要遞給林峙。
但他的手臂實在無力,剛抬起便軟軟地垂了下去。
沐清漪趕緊上前扶住父親的手,湊近耳邊輕聲詢問:“爹,您是想把這個給……給林楓嗎?”
沐天鴻艱難地眨了眨眼,喉嚨裡發出含糊的“嗯嗯”聲。
沐清漪臉頰更紅了,她拿起那塊玉佩,轉身對林峙道:
“夫君……父親說,你第一次上門,他冇什麼準備,這塊‘凝神玉’……就當作給你的見麵禮。”
她聲音越說越小,幾乎細不可聞。
林峙看著那枚一看就知價值不菲,顯然有溫養神識效果的玉佩,再看看床上氣若遊絲的沐天鴻,心中一時五味雜陳。
這場景……怎麼越看越像是凡間那些身體孱弱的老人,在交代後事,並把女兒托付給女婿的場麵?
自己這“贅婿”的身份,怕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這……嶽父大人太客氣了,如此貴重之物,小婿受之有愧……”林峙連忙推辭。
沐清漪卻不由分說,直接將玉佩塞進他手裡,語氣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堅持:“父親給的,你就拿著!”
林峙推辭不過,隻得恭敬接過,入手隻覺一股清涼溫潤之意滲入掌心,確實是一件滋養神魂的寶貝。
他心中不由升起一絲暖意,這位僅有一麵之緣的“嶽父”,倒是真心實意。
他看著沐天鴻那虛弱至極的模樣,沉吟片刻,對沐清漪道:“夫人,我略通一些療傷之法,可否讓我為嶽父大人檢視一下傷勢?”
沐清漪有些驚訝地看著他,隨即想起在冰淚穀時,就看到過這位“特使大人”精通某種高明的療傷秘術,連飽受寒毒困擾的寒淵殿士兵都能治癒。
她眼中頓時燃起一絲希望,連忙點頭:“好!有勞夫君了!隻是……父親這病纏綿已久,宮中諸位長老、包括我玄水宮擅長的醫道之術都試遍了,始終不見起色……”
林峙點點頭,示意仆役讓開。
他在床邊坐下,伸出手指,輕輕搭在沐天鴻乾瘦的手腕上。
體內碧葉回元運轉,一絲精純而充滿生機的靈力緩緩渡入對方體內。
隨著生機之力的注入,沐天鴻原本急促而微弱的呼吸,竟然肉眼可見地變得平穩、悠長了一些,蠟黃的臉色也似乎泛起一絲極淡的血色。
沐清漪在一旁看得又驚又喜,連忙屏住呼吸,不敢出聲打擾,眼中充滿了期待。
然而,林峙的眉頭卻越皺越緊。
他的靈力在沐天鴻體內執行,初時感覺還好,但越是深入,尤其是試圖探向其丹田時,便感到一種難以形容的滯澀感!
藉助靈源之心對靈力超乎常人的敏銳感知,他隱隱“看”到,沐天鴻丹田中那本該金光燦燦、圓融無礙的金丹,此刻竟被一層詭異的、如同淤泥般的漆黑物質所包裹、侵蝕!
那黑氣不斷吞噬著金丹的本源力量,並散發出那種令人不安的汙穢氣息。
“這是……什麼?”
林峙心中震驚,這種狀況他聞所未聞!金丹被汙染?
這絕非尋常傷勢或走火入魔!
他持續運轉碧葉回元訣,試圖用生機之力驅散或淨化那黑氣,但收效甚微。
那黑氣極為頑固,生機之力隻能暫時緩解沐天鴻身體的衰竭,卻無法觸及根本。
大量的靈力消耗讓林峙的臉色也逐漸變得蒼白起來。
良久,他緩緩收回手,長籲了一口氣,額角已滲出細密汗珠。
沐清漪連忙扶住他,關切地問:“夫君,你冇事吧?”
林峙搖搖頭,神色凝重地看著昏迷中似乎舒適許多的沐天鴻,沉聲道:“嶽父大人的傷勢……極為古怪。我的法術隻能暫時緩解他的痛苦,補充些許生機,但……治標不治本。他丹田金丹似乎被一種極其陰晦汙濁的力量侵蝕了,我從未見過這種情況。”
沐清漪眼中的希望之光黯淡下去,她苦澀地點點頭:“我明白……這些年,能用的辦法我們都試過了,各種靈丹妙藥、醫治手段……都毫無作用,父親的身體還是一天天地垮了下去。”
她看著父親難得安穩的睡顏,眼中又泛起一絲柔光,“不過,還是要多謝你。父親他已經很久冇有睡得這麼安穩舒適了。”
林峙看著沉睡的沐天鴻,心中的疑慮卻越來越深。
這種詭異的傷勢,絕非自然形成……為什麼又有點熟悉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