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禮冷清，雪上加霜
在親戚的冷眼和鄰裏的竊竊議論中，父親的葬禮，終究還是草草辦完了。
沒有搭建像樣的靈堂，隻是在狹小的院子裏扯了一塊素色白布，沒有繁瑣的祭奠儀式，沒有響器班子的哀樂，更沒有親友成群的弔唁，隻有一口最便宜的鬆木棺材，孤零零地擺在院子中央。寥寥幾個平日裏和葉家關係尚可的鄰裏，礙於情麵過來搭把手，全程沒人說話，院子裏靜得可怕，唯有葉曉冉和母親壓抑不住的抽泣聲，在空曠又破敗的院子裏反反複複迴蕩，顯得格外淒涼落寞。
葉曉冉穿著洗得發白的素淨孝衣，孝布纏在頭上，襯得她本就蒼白的臉毫無血色，眼底的紅血絲密密麻麻，是連日來悲痛與操勞的痕跡。她跪在父親的墳前，冰冷的泥土硌著膝蓋，沒有絲毫知覺，重重磕了三個響頭，額頭狠狠撞在地麵，瞬間磕出一片鮮紅的印子，火辣辣的疼，可她卻絲毫感覺不到，心裏隻剩下無盡的空洞與酸楚。她看著墓碑上父親溫和憨厚的笑容，那是父親為數不多的照片，被印在冰冷的石碑上，成了永恆的紀念。她在心裏暗暗發誓，就算拚盡所有力氣，也一定要盡快還清醫院的欠款，讓母親過上安穩不愁的日子，絕不辜負父親的在天之靈，讓父親走得安心。
可這份沉甸甸的決心，在殘酷的現實麵前，顯得格外蒼白無力，連她自己都覺得，這份承諾遙不可及。
葬禮結束後，那些全程冷眼旁觀、連香火錢都不肯出一分的親戚們，立刻一鬨而散，腳步快得像是躲避什麽災禍，沒有一個人願意留下幫忙收拾狼藉的院子，更沒有一個人提起半句幫忙還債的話，生怕和她們家這堆爛攤子扯上半點關係，生怕被纏上債務。剛才還勉強有幾個人影的院子，瞬間變得空無一人，隻剩下滿地的紙屑、燒剩的香灰和散落的紙錢，一片狼藉，看著格外心酸。
葉曉冉默默蹲在地上，一點點收拾著殘局，動作緩慢又沉重，每撿一片紙屑，心裏就涼一分。人情冷暖，世態炎涼，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曾經的血緣親情，在困境麵前，竟如此不堪一擊。她沒有抱怨，也沒有力氣抱怨，隻是機械地收拾著，任由晚風吹亂頭發，吹涼心底最後一點溫度。
張桂芬坐在院子裏斑駁的小板凳上，手裏依舊緊緊攥著那張印著八萬三千元的醫院繳費單，紙張被攥得皺巴巴的，邊角都起了毛。她眼神呆滯，望著父親遺像的方向，時不時就有眼淚無聲滑落，嘴裏反反複複唸叨著：“都是我沒用，都是我拖累孩子，老頭子，你走了留下我們娘倆可怎麽活啊……”聲音沙啞又絕望，聽得葉曉冉心口揪著疼。
葉曉冉放下手裏的活，快步走到母親身邊，輕輕抱住母親單薄的肩膀，強裝鎮定地安慰，聲音卻帶著難以掩飾的沙啞：“媽，別這麽說，爸走了，還有我呢，我已經長大了，我能扛事，我一定會想辦法把錢還清的，我們一定會熬過去的，以後日子會好起來的。”
話雖如此，可她心裏一點底都沒有，滿滿的都是迷茫與恐慌。她不知道這筆钜款要怎麽還，不知道未來的路該怎麽走，隻能用這句蒼白的話，安慰母親，也安慰自己。
醫院的催款電話，一天比一天打得頻繁，從最初的一天一個，變成了一天三四個，語氣也一天比一天嚴厲冰冷，再也沒有絲毫客氣。電話裏的工作人員，明確告訴她，若是再還不上錢，醫院就直接起訴到法院，走法律程式強製執行，到時候，她們家僅有的這間老房子，都有可能被法院查封拍賣，用來抵債。
每一次催款電話，都像一記重錘，砸在母女倆的心上。張桂芬被這些催款電話嚇得吃不下睡不著，整日以淚洗麵，精神高度緊張，一聽到手機鈴聲就渾身發抖。原本就體弱多病的身子，更是虛弱得厲害，飯吃不下幾口，覺也睡不著，短短幾天就瘦了一大圈，臉色蠟黃，連下床走動都費勁，常常躺在床上，一整天都緩不過勁。
葉曉冉看著母親這般憔悴虛弱的樣子，心裏又急又疼，像被火燒一樣焦灼，卻毫無辦法。她翻遍了所有能想到的聯係方式，再次把希望寄托在周嘉明身上，畢竟那是曾經說要護她一生的人。她深吸一口氣，再次撥通了周嘉明的電話，這一次，電話響了很久，終於接通了，可週嘉明的語氣，卻格外冷淡疏離，沒有了往日的半分溫柔，隻剩下陌生的敷衍。
“嘉明，我家的情況你也知道，醫院一直在催款，馬上就要起訴我們了，我實在是走投無路了，你能不能幫我想想辦法，就算借我一點，哪怕幾千塊也好，我以後一定會加倍還你的，求你了。”葉曉冉放低了所有姿態，語氣帶著一絲卑微的懇求，聲音微微顫抖，這是她最後的希望了。
電話那頭的周嘉明沉默了很久，沉默得讓人心慌，良久才支支吾吾道：“曉冉，我也沒錢，我家裏人知道你家的事，堅決不同意我摻和進來，這錢太多了，八萬多，我真的幫不了你，你還是想想別的辦法吧，別再找我了。”
說完，不等葉曉冉再說一句挽留的話，他便匆匆結束通話了電話，再打過去，手機裏已經傳來冰冷的關機提示音。
葉曉冉握著已經黑屏的手機，愣在原地，一動不動，眼淚無聲地順著臉頰滑落，砸在衣襟上，暈開一片濕痕。她徹底明白，周嘉明是打算徹底放棄她了，在她父親離世、她深陷絕境、最需要幫助和依靠的時候，那個曾經在海邊單膝跪地，說要一輩子對她好、給她一個家的男人，選擇了退縮，選擇了毫不猶豫地拋棄她。
愛情沒了，至親走了，巨額債務纏身，四處求助無門，所有的苦難與絕望，在短短幾天之內，全部降臨在她這個剛二十出頭的女孩身上。葉曉冉站在空蕩蕩的屋子裏，看著躺在床上虛弱不堪的母親，隻覺得天旋地轉，眼前陣陣發黑，差點當場暈倒。
她緩緩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灰濛濛的天空，烏雲密佈，壓得人喘不過氣，就像她此刻的心境，滿是陰霾，看不到一絲光亮。絕望像潮水般將她淹沒，她甚至生出了一絲放棄一切的念頭，覺得活著太過艱難，不如隨父親而去。可一想到躺在床上，無依無靠、滿眼都是她的母親，一想到父親臨終前的牽掛，她又硬生生把這份絕望的念頭壓了下去。
她不能倒下，絕對不能。
就算再難，就算再苦，就算前路一片黑暗，她也要咬牙撐下去，為了母親，為了逝去的父親，她必須撐下去，必須扛起這個家。
可撐下去的路，到底在哪裏？她到底該怎麽做，才能還清這筆巨額欠款，才能讓母親不再擔驚受怕，才能走出這無邊的絕境？
葉曉冉不知道，她隻覺得，自己像是被困在了一個無邊的黑暗牢籠裏，找不到出口，看不到一絲光亮，隻能在無盡的絕望中苦苦掙紮，等待著未知又殘酷的命運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