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曉冉整個人一輕，意識已經模糊大半，隻聞到一股清冽幹淨的雪鬆氣息，混著淡淡的酒氣，將她籠罩。她下意識地抓住對方的手臂，指尖微微發顫，渾身軟得像沒有骨頭。
周圍的笑聲與交談聲還在繼續，卻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幕，模糊不清。陳斐一手穩穩托著她，臉色依舊沒什麽表情，隻是看向眾人時，眼神淡了幾分。
“今天就到這裏，合作細節讓林舟後續對接。”
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在座的人都是人精，見狀紛紛起身告辭，不敢多留。包廂很快安靜下來，隻剩下滿桌狼藉，以及兩個渾身酒氣的人。
陳斐低頭，看向懷裏幾乎睜不開眼的女孩。她臉頰通紅，睫毛濕漉漉的，嘴唇因為白酒灼燒微微泛白，整個人乖得不像話，和白天那個倔強不肯低頭的模樣判若兩人。
他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有鬆開手，反而打橫將她抱起。
葉曉冉輕哼一聲，腦袋不自覺地往他懷裏蹭了蹭，像隻尋求安全感的小動物。
陳斐身形一頓，眸色深了深，最終還是一言不發地抱著她走出包廂。司機早已在樓下等候，見狀連忙開啟車門。
車子平穩駛入夜色，朝著陳斐的私人公寓駛去。他今晚喝得不少，加上連日勞累，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氣息微沉。
葉曉冉睡得不安穩，時不時皺一下眉，小聲呢喃幾句，聽不清內容，卻透著一股委屈。陳斐睜開眼，看向她，目光複雜。
他見過太多女人在酒局上刻意逢迎、借機靠近，也見過太多人借著醉酒裝瘋賣傻，試圖攀附。可葉曉冉不一樣，她是真的不會喝酒，是真的在硬撐，是真的在替他擋。
笨拙，卻又難得。
車子抵達公寓樓下，陳斐再次將她抱起，刷卡進門，一路走進客廳。公寓裝修極簡冷調，黑白灰為主，沒有多餘裝飾，透著主人常年獨居的清冷。
他把她輕輕放在沙發上，剛想起身，手腕卻被她一把抓住。
“別……別走……”她聲音含糊，帶著哭腔，“媽……我沒事……我能扛……”
陳斐動作一頓。
原來，夢裏都在強撐。
他沉默片刻，沒有抽迴手，任由她抓著，轉身去浴室擰了一條熱毛巾，迴來給她擦臉、擦手。溫熱的毛巾敷在臉上，葉曉冉舒服地輕喟一聲，眉頭漸漸舒展。
處理完她，陳斐自己也有些頭暈目眩。他酒量再好，也架不住輪番敬酒，加上胃本就不好，此刻小腹一陣隱隱作痛。
他沒驚動任何人，自己倒了杯溫水，慢慢喝下，靠在另一旁的單人沙發上閉目休息。
這一閉，便有些昏沉。
等他再次睜開眼時，窗外已經泛起濛濛微光。天快亮了。
他一轉頭，便看見葉曉冉依舊蜷縮在沙發上，睡得並不安穩，而她手邊，放著一杯溫度剛好的蜂蜜水，旁邊還有一小碟醒酒湯。
而女孩自己，眼睛紅腫，眼底布滿血絲，顯然是一夜未眠。
陳斐心口莫名一緊。
她明明醉得最厲害，卻強撐著醒過來，給他準備醒酒湯，守了他一整晚。
葉曉冉察覺到他的目光，連忙坐直，有些慌亂地低下頭：“陳總，您醒了……我看您喝得多，就……煮了點醒酒湯。”
她聲音沙啞，帶著熬夜後的疲憊，卻依舊強撐著禮貌。
陳斐看著她，久久沒有說話。
客廳裏隻餘下清晨極淡的天光，空氣裏還殘留著未散盡的酒氣，以及她身上淡淡的、幹淨得近乎單薄的氣息。他從未被誰這樣笨拙又認真地照顧過。身邊的人向來對他恭敬、討好、有所求，像她這樣，明明自己已經醉到站不穩，還惦記著他胃不好、惦記著他醒後會難受，硬是撐著一夜不睡的，她是第一個。
他喉結微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依舊沒什麽表情，隻是淡淡開口：“誰讓你熬夜的。”
語氣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貫的冷硬。
葉曉冉指尖微微蜷縮，更低了低頭：“我沒事……我年輕，熬一晚上沒關係。您今天還要上班，要是不舒服，會影響工作的。”
她想得永遠是工作，是他的安排，是不能出錯，唯獨不想想她自己。
陳斐站起身，走到餐桌旁，拿起那碗還溫著的醒酒湯。湯色清亮，入口微甜，不膩不嗆，顯然是她特意按照溫和的路子煮的，連分寸都替他考慮到了。
他一口喝完，放下碗，迴頭看向她：“過來。”
葉曉冉一愣，遲疑地站起身，腳步還有些虛浮。宿醉加上一夜未睡，她此刻腦袋昏沉，太陽穴突突地跳，渾身都泛著酸軟，隻是強撐著不表現出來。
陳斐上下掃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泛紅的眼眶和蒼白的唇上，眉頭微蹙：“很難受？”
“不……還好。”她立刻搖頭，生怕他覺得她矯情，覺得她耽誤事，“我真的沒事，等下收拾一下，我們就可以迴公司了，不會耽誤今天的日程。”
她越是這樣懂事，他心裏那股莫名的悶意就越明顯。
“日程我讓林舟調整。”陳斐語氣不容置疑，“你今天，不準再硬撐。”
葉曉冉猛地抬頭看他，眼裏滿是意外。在她的認知裏，他向來是工作第一，規矩第一，任何人都不能因為私事影響安排，可現在，他竟然要為了她調整日程？
“陳總，我真的可以——”
“我說不行。”他打斷她，語氣沉了幾分，“坐下，把蜂蜜水喝了。”
她不敢再反駁，乖乖走過去，端起那杯蜂蜜水小口小口地喝。甜意緩緩滑入喉嚨，壓下了不少酒氣帶來的幹澀，也稍稍撫平了一夜緊繃的神經。
陳斐在她對麵坐下，就這麽看著她喝。
他忽然發現，安靜下來的她，沒有了平日裏的緊張侷促，沒有了麵對同事時的小心翼翼，也沒有了麵對他時的恭敬疏離，隻是安安靜靜地坐著，像一朵被雨水打濕後、勉強撐著不肯低頭的小花。
倔強，又讓人心頭發緊。
“你昨晚，不怕我對你怎麽樣？”他忽然開口，問得直接。
葉曉冉手一頓，臉頰微微一紅，有些窘迫地低下頭：“我……我相信陳總不是那樣的人。”
她是真的信。盡管他冷漠、嚴厲、說話不留情麵，可她心底深處，始終覺得他不壞。他從沒有刻意為難她，從沒有占過她半點便宜，甚至在她走投無路的時候，給了她一份可以靠自己活下去的工作。
陳斐聞言，眸色又深了一層。
她信他。
簡簡單單三個字，比任何奉承都來得直接，也比任何討好都更戳人。
“在沙發上躺一會兒，”他站起身，走向臥室，“一小時後出發。”
不等葉曉冉迴應，他已經進了房間，關上了門。
客廳裏重新安靜下來。
葉曉冉抱著溫熱的水杯，緩緩靠在沙發背上，長長鬆了一口氣。緊繃了一整夜的神經終於鬆懈下來，睏意如同潮水一般湧上來，眼皮重得幾乎抬不起來。她沒有真的躺下去，隻是微微側著頭，閉著眼小憩，生怕自己睡得太沉耽誤時間，更怕在他麵前失了規矩。
可她實在太累了。
前半夜強壓著酒意，守著他，怕他半夜不舒服、怕他翻身摔下來、怕他胃難受沒人照顧；後半夜幾乎是睜著眼等到天亮，腦子裏還在一遍遍過今天的工作安排。
沒一會兒，她便呼吸漸穩，淺淺睡了過去。
陳斐再次從房間出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麵。
女孩蜷縮在沙發一角，睡得很輕，眉頭依舊微微蹙著，像是連夢裏都在操心什麽。陽光透過窗簾縫隙落在她臉上，映得她肌膚近乎透明，長長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淺影，少了平日的拘謹，多了幾分難得的柔和。
他腳步放輕，慢慢走過去，蹲下身，看了她片刻。
認識這麽久，她永遠在硬撐。
被同事排擠，她撐著；
被前同事羞辱，她撐著；
醉酒難受，她撐著；
一夜不睡，她依舊撐著。
好像什麽苦都能往肚子裏咽，什麽累都能自己扛，從來不肯示弱，從來不肯麻煩別人。
陳斐伸出手，指尖在距離她額頭一寸的地方停住，最終還是輕輕收迴，沒有碰她。
他站起身，拿出手機，給林舟發訊息，把上午所有行程全部推遲，又額外叮囑，準備兩份清淡的早餐，多備一份暖胃的粥。
做完這一切，他重新坐迴單人沙發，目光落在她熟睡的臉上，第一次沒有覺得煩躁，也沒有覺得被打擾，隻是安安靜靜地陪著。
時間一點點過去，清晨的光線漸漸明亮。
葉曉冉是被手機震動驚醒的。
她猛地睜開眼，嚇了一跳，第一反應就是看時間，發現自己竟然睡了將近四十分鍾，瞬間慌了神，連忙坐直：“陳總，我……我睡著了，對不起——”
“沒事。”陳斐打斷她，語氣比昨晚平和太多，“時間還夠，先吃點東西。”
他指了指餐桌上已經擺好的早餐，粥、包子、小菜，全是清淡易消化的款式。
葉曉冉看著那一桌早餐，再看看眼前依舊冷淡卻處處透著照顧的男人，心口忽然輕輕一顫。
她低下頭，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輕聲道：“謝謝陳總。”
“不必。”他淡淡開口，“你守我一夜，一頓早餐，應該。”
可她心裏清楚，這不是應該。
他本可以不必管她，本可以讓她自生自滅，本可以冷眼旁觀她狼狽不堪。
但他沒有。
葉曉冉端起粥，小口喝著，溫熱的粥滑入胃裏，暖意一點點散開。這是她這段時間以來，吃過最安心、也最酸澀的一頓早飯。
酸澀的是，她清楚地知道，他們之間隔著身份、債務、差距，這樣片刻的溫柔，不過是曇花一現。
吃完早餐，兩人簡單收拾一番，便動身前往公司。
車上一路安靜。
葉曉冉靠在車窗上，看著飛速倒退的街景，眼底依舊帶著熬夜的疲憊，卻也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她一夜未眠，守了他一晚。
而他，也在無聲之中，照顧了她一程。
有些東西，從她替他擋下第一杯酒開始，就已經悄悄不一樣了。
她不敢深想，隻能在心底輕輕告訴自己：
好好工作，按時還債，別多想，別動心。
可隻有她自己知道，有些念頭，一旦生根，就再也壓不迴去了。醉酒照顧，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