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腳好凍------------------------------------------,無意識地,輕輕點在了“腳好凍”那三個字上。、冰冷、又混合著硝煙與血腥味的刺痛感,如同冰錐,猝不及防地從指尖直刺入他的大腦深處!、破碎、被無儘的黑暗與混亂吞噬。、永不停歇的爆炸聲、機槍的嘶吼、金屬履帶碾壓碎石的刺耳摩擦、瀕死的慘叫、聽不懂的日語嚎叫……各種聲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片毀滅的交響。、皮肉燒焦的惡臭、血腥的甜腥、泥土的腥濕、還有……一種南方冬日清晨特有的、鑽入骨髓的濕冷。,又彷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拉扯,投入一個沸騰的、血腥的煉獄。“睜開”眼睛時,他已不在房中。“是”一個士兵。,更準確地說,他的一部分意識,附著在了一個年輕的、瀕死的十九路軍士兵身上。:冰冷、麻木、劇痛,以及生命正從數個傷口中飛速流逝帶來的虛弱與眩暈。“看見”這雙眼睛看到的景象,能“感受”到這顆心裡翻騰的絕望、不甘,和最後一絲微弱的、對某個遠方人影的牽掛。,閘北,八字橋附近的一條支巷。(1932年)二月某個冰冷的清晨。。,被炮火熏得黢黑,佈滿彈孔。
身下是冰冷的、混合著碎磚、瓦礫、凍土和粘稠鮮血的泥濘。
他低下頭,首先看到的是一雙腳。
腳上穿著一雙破爛不堪的草鞋。
南方的稻草編成,原本該是柔韌的,但此刻已經被泥水、血汙浸透,凍得硬邦邦,顏色變成了深褐色。
鞋底幾乎磨穿了,露出凍得青紫、佈滿裂口和水泡的腳後跟。
幾根草繩斷裂了,鬆垮垮地掛在腳踝上,腳趾從破洞中伸出,同樣凍得發紫,指甲縫裡塞滿了黑色的汙垢。
寒氣像無數根細針,從這雙破爛的草鞋縫隙裡鑽進來,刺透薄薄的布襪,狠狠紮進骨頭裡。那種冰冷,不是單純的低溫,是一種帶著死亡氣息的、能凍結血液和意識的酷寒。
“腳好凍……”一個模糊的念頭閃過,不知是陸橫川的感知,還是這具身體原主殘存的意識。
他試圖動一動腳趾,但隻換來一陣更刺骨的疼痛和麻木。
左腿大概受了重傷,完全不聽使喚,隻有溫熱的血不斷從大腿某個地方湧出來,浸透了單薄的灰色軍褲,又很快變得冰涼。
視線艱難地抬起,環顧四周。
巷子裡,橫七豎八,全是穿著同樣灰色軍服的軀體。
有的趴著,有的仰著,有的蜷縮成一團。
大部分已經不動了,臉色青白,眼睛空洞地望著灰濛濛的天空。
還有些在微微抽搐,發出低低的、不成調的呻吟,像受傷野獸的哀鳴。
斷肢、內臟、分辨不出部位的碎塊,散落在瓦礫和血泊中。
空氣裡除了硝煙和血腥,開始瀰漫出一種淡淡的、肉類**前的甜腥氣。
遠處,隔著幾道殘垣,傳來沉重而規律的“哢噠、哢噠、哢噠”聲,那是坦克履帶碾壓過廢墟的聲音,緩慢,堅定,帶著金屬特有的冷酷質感。
其間夾雜著短促的日語呼喝、皮靴踩踏碎石的聲響,還有三八式步槍特有的、清脆的“叭勾”聲,偶爾響起。
“日本仔……又來了……” 士兵似乎意識到了什麼,殘存的求生欲讓他掙紮了一下,但失血過多帶來的眩暈和冰冷,讓他幾乎連抬起手臂的力氣都冇有。
他靠在冰冷的磚牆上,粗重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扯動胸腹的傷口,帶來火燒般的劇痛。
他的右手,似乎一直緊緊攥著什麼東西。
陸橫川能感覺到那觸感——是一個粗糙的、用多層粗布緊緊捆紮起來的包裹,不大,但沉甸甸的。
是炸藥包。
引信似乎已經被某種方式固定好了,就掛在包裹一側。
而他的左手,則壓在胸前,手指間,捏著一小截鉛筆頭,和一張被揉皺又展開的、巴掌大的煙盒紙。
阿媽,兒走了。
筆尖劃破了紙張。
寫下“走”字時,手抖得厲害,最後一筆拖得很長,歪斜著。
他彷彿看見了阿媽站在村口高大的木棉樹下送他時的模樣,花白的頭髮,渾濁的眼睛裡含著淚,嘴張了張,最終隻是擺擺手。
心口一陣尖銳的疼,比傷口的疼更甚。
打死四個倭鬼,夠本。
寫下“四個”時,他眼前閃過那些畫麵:
第一個是在街壘後麵,那鬼子端著刺刀衝上來,他扣動扳機,鬼子胸前綻開血花倒下;
第二個是在巷戰時,從屋頂跳下,用大刀砍倒的;
第三個是扔出手榴彈炸倒的;
第四個……第四個是昨天傍晚,在八字橋頭,他用刺刀捅死的那個矮壯鬼子,那鬼子臨死前瞪圓的、不可置信的眼睛……夠了,四個,值了。
對得起阿媽,對得起這身軍裝。
莫念。
不能再寫了。
再寫,眼淚就要掉下來了。
阿媽,你彆念著我,彆哭。
來世再報娘恩。
來世……如果還有來世,我一定還做你兒子,好好耕田,陪在你身邊,娶媳婦,生娃,給你養老,再也不走這麼遠,再也不讓你擔心……阿媽,阿媽,阿媽。
字寫完了。
鉛筆頭從顫抖的手指間滑落,掉在冰冷的泥地上。
他看著紙上那幾行歪歪扭扭、沾著血汙的字,彷彿完成了一件極其重要的事,心頭那口氣似乎鬆了些,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疲憊和……寒冷。
那股從腳底升起的、幾乎要把靈魂都凍結的寒冷,再次攫住了他。
草鞋早就濕透、結冰,腳已經凍得冇了知覺,隻剩下一種深入骨髓的、鈍刀子割肉般的刺痛和麻木。
這寒冷如此真實,如此難以忍受,讓他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身體。
鬼使神差地,他再次拿起那截掉落的鉛筆頭,用最後一點微弱的力氣,在那幾行字的下麵,紙片最邊緣的空白處,寫下了最後五個字。
不再是交代,不再是承諾,隻是一個被凍得瑟瑟發抖的孩子,在最無助、最痛苦的時刻,向著記憶裡最溫暖的港灣,發出的一聲微弱至極的、帶著哭腔的呼喚:
阿媽,腳好凍。
鉛筆的痕跡淡得幾乎看不清,字跡扭曲得不成樣子。
停下了筆。
他艱難地抬起左手,似乎想將信紙摺好,塞進懷裡某個地方。
但手指顫抖得厲害,甚至捏不住那薄薄的紙片。
最終,煙盒紙掉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