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拾起火種的人------------------------------------------——“轟!”不遠處傳來一聲巨響,泥土和碎磚劈頭蓋臉砸過來。,更近了!幾乎就在隔著一道斷牆的巷口!,透過瀰漫的塵土和硝煙,他看到了晃動的、土黃色的軍服身影,還有那黑洞洞的、正在轉動尋找目標的炮口。。。,猛拉引信!“刺啦——”微弱的火光在炸藥包一端亮起,迅速沿著引信向主體蔓延。。,用受傷的左腿和完好的右腿猛地一蹬身後的斷牆,整個身體如同離弦之箭,又像撲向烈焰的飛蛾,朝著巷口那土黃色身影和鋼鐵履帶聲音傳來的方向,用儘生命最後的全部力氣,衝了出去!“啊——!!!”一聲嘶啞的怒吼,從他胸腔裡迸發出來,壓過了所有的槍炮聲。,有絕望,有憤怒,有訣彆,更有一種與敵偕亡的、慘烈的快意!,隨著這具身體的最後衝刺,被拋向了爆炸的核心,被無邊的火光、巨響和撕碎一切的衝擊波瞬間吞噬……。“哢嚓”剪斷的膠片,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眼前重新出現的,是他那間狹窄、昏暗的房間。
耳邊不再是炮火的轟鳴,而是樓下大排檔隱約傳來的嘈雜人聲,鍋鏟碰撞的刺耳聲響,以及遠處廟街夜市的模糊喧嘩。
世界猛地縮回了原本的大小,粗糙,現實,帶著一股油膩的煙火氣。
陸橫川僵在原地,淚流滿麵,濕透衣服,指尖還停留在煙盒紙上。
但剛纔那種電流般湧入腦海的畫麵和情感,已經徹底斷絕。
隻剩下指尖傳來紙張本身的冰冷觸感。
他擦乾眼淚,眨了眨眼。
視野裡,遺書上原本清晰、流淌的彩色光暈,正在急速地黯淡、消退。
所有色彩都像被水洗過一樣,迅速變淡,最後隻留下一層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灰白微光,勉強附著在紙麵上,證明剛纔的一切並非純粹的幻覺。
不,不是“電量”耗儘了。
陸橫川清晰地感覺到,身體裡那股被電流灌注的、溫熱而充滿力量的感覺還在,四肢百骸依然有種奇異的、輕微過電般的酥麻感,指尖的觸感也比平時敏銳數倍。
是遺書能呈現給他的“過去”,已經到達了某種界限。
就像一本被快速翻完的書,內容已經讀完,再翻,也隻是空白頁了。
陸橫川緩緩收回手,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
指尖麵板上還殘留著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焦痕,那是電流通過的微小印記。
他握了握拳,能清晰地感覺到肌肉纖維的收縮,力量在血管中奔湧——這是“充電”帶來的身體強化,是實在的。
但那種“看見”過去的能力,卻像一扇隻能短暫開啟的門,門後的景象驚鴻一瞥,便又緊緊關閉。
胸口那股灼熱感並冇有消失,反而因為剛纔目睹的一切,燃燒得更加劇烈。
他重新看向那包用油紙和藍布仔細包裹的遺書。
現在,它們在他眼中不再僅僅是一疊發黃破舊的紙。
每一張紙,每一個歪扭或工整的字跡,都連線著一個曾經鮮活的生命,一段戛然而止的青春。
而這些,爺爺已經揹負五十年了。
陸橫川深吸一口氣,讓他沸騰的血液和混亂的思緒稍微冷卻。
他極其小心地將煙盒紙遺書放回,把攤開的油紙重新按照原樣摺疊、包裹,再仔細地、牢牢地捆好。
淡金色的光,從布包的縫隙裡微弱地透出來,一閃,一閃,像風中殘燭,卻又異常頑強。
他將布包放回那隻老舊的棕色皮箱,輕輕合上箱蓋,放到床底。
生鏽的銅釦發出“哢”一聲輕響,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做完這一切,陸橫川坐回床上。
廟街的夜生活正進入最喧囂的時刻。
各種聲響、氣味、光影,透過薄薄的牆壁和窗戶,無孔不入地滲透進這小小的空間。
但此刻,所有這些屬於1981年香港的鮮活嘈雜,都彷彿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變得遙遠而不真實。
他的腦海中,還閃過年輕士兵抱著炸彈與日寇同歸於儘的畫麵。
活下來的人,帶著所有死者的記憶和囑托,在漫長的餘生裡獨自咀嚼這份沉重。
而那些死去的人,他們的最後話語,他們未竟的人生,他們對家國最樸素的熱愛與犧牲,就這麼被鎖在一隻舊皮箱裡,藏在床底,隨著歲月一起蒙塵,被世界遺忘。
不該這樣。
陸橫川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指甲掐進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感。
白天在展覽館,林覺民跨越七十年的“一慟”曾擊中他。
此刻,這幾十封浸透熱血與淚水的遺書,這幾十個甚至連完整故事都冇能留下的十九路軍普通士兵,帶給他的是一種更加具體的痛。
他們用命換來的“新天地”,後來的人們,真的知道這片“天地”曾經被怎樣的血淚浸透,被多少這樣的無名者用青春和生命墊起嗎?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活下去了。
鐘晚晴被軟禁在半山豪宅的無奈,自家在廟街底層掙紮的困窘,未來前途的迷茫……這些曾經占據他心頭的煩惱,此刻在這沉甸甸的曆史與生命麵前,忽然失去了分量。
有一種更大、更迫切的東西,抓住了他。
他從床上慢慢站起來,感受著充電之後,身體的不凡。
他輕輕活動了一下,看著牆上貼著的李小龍海報,愣愣出神“如果我能成為......”。
過了一會,他走到窗邊,任由夜風吹亂頭髮,望著腳下那片物慾橫流的街市,望著更遠處維多利亞港方向朦朧的燈火。
胸口那團火,在夜風中非但冇有熄滅,反而越燒越旺,與體內殘留的電流感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的力量感。
他知道自己要走一條很難的路。
也許冇人理解,也許會被嘲笑,也許根本看不到結果。
但有些事,見過了,就放不下了。
有些光,見過了,就不能裝作冇看見。
他關上窗,將廟街的喧囂隔絕在外。
房間裡重新陷入昏暗的寂靜。
隻有床底那隻舊皮箱的縫隙裡,彷彿還有一絲極淡、極淡的金色,執著地透出來,微弱地閃爍在黑暗中。
像一顆埋在時光深處的火種。
而陸橫川,決定做那個拾起火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