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床底箱------------------------------------------,已是黃昏。,混雜著老房子特有的黴濕氣。,像破風箱在拉扯。,那裡隱隱作痛。,他一直覺得頭暈暈的,看東西有點恍惚,好像隔了層毛玻璃。,就是提不起精神,像是跑了很久的步,累得慌。“爺爺,我回來了。”他朝裡喊。“阿川……”爺爺陸振邦的聲音嘶啞,帶著痰音。。,壺蓋噗噗輕響。,墊著抹布提起壺,將深褐色藥湯倒進粗瓷碗。,但指尖傳來一陣細微的麻癢——觸電的後遺症還冇完全消退。,推開那扇薄木板門。,蓋著發白的薄被。,隻亮著一盞小燈泡。
爺爺的臉在昏黃光下顯得蠟黃,顴骨凸出,眼窩深陷。
陸橫川看著爺爺,忽然覺得有點奇怪——以前他看爺爺,就是看一個生病的老人,可今天,他總覺得爺爺身上有種說不出的沉重感,像是揹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爺爺,喝藥。”他搖搖頭,甩開這奇怪的念頭,舀起一勺,吹了吹。
他的手很穩,這是天生的,從小做事就利落。
但今天不知怎的,總覺得身體裡空落落的,好像少了點什麼。
一碗藥喂完,他扶爺爺躺下。“您先休息,我去做飯。”
爺爺閉眼點頭。
陸橫川回到小廳。
這間老唐樓的單元很小,進門是廚房,往裡是不過十平米的小廳,擺著摺疊飯桌和幾張凳子,再往裡用木板隔出兩小間。
他和父母睡一間,上下鋪;爺爺獨睡一間。
他繫上圍裙,開始淘米洗菜。
父親陸建國在碼頭打零工,有活就晚歸,冇活就早回。
母親陳桂蘭在廟街大排檔幫工,一般要忙到夜裡十一二點。
晚飯通常是他和爺爺先吃。
切菜時,他的刀工快而穩。
但切著切著,他忽然覺得不對勁——以前切菜,他能清楚聽到刀刃劃過蘿蔔的脆響。
可今天,這些聲音像是隔了一層什麼。
他抬手摸了摸額頭,不燙,冇發燒。
是觸電的後遺症吧,他想。明天應該就好了。
兩菜一湯很快做好。
他推開爺爺房門,扶老人坐起,披上外套,蹲下身幫穿鞋。
爺爺的腿腳不便,是早年當兵時受的傷,左小腿有道深疤,陰雨天就疼。
肺也有毛病,舊傷引發的慢性病,有錢能治好。
他攙著爺爺慢慢走到飯廳,在凳子上坐下。
爺爺的背佝僂著,走路時左腿使不上力,得靠右腿撐著,一步一步挪。
“今天……”爺爺拿起筷子,夾了青菜,卻冇吃,抬眼看他,“和小晴……見麵了?”
陸橫川盛飯的動作頓了頓。
“冇見成。”他舀飯到爺爺碗裡,聲音很平,“她爸媽不同意。應該……把她關家裡了。”
他說這話時,眼前浮現出那個畫麵:半山白色豪宅,鐘晚晴被她母親鎖在二樓房間,電話線拔了,傭人守在門外。
鐘太會用那種冰冷的語氣說:“你再和那個廟街小子來往,就回英國去,不用回來了。”
以前想到這些,他會覺得胸口發悶,彷彿看見鐘太那張精緻的、寫滿鄙夷的臉。
可今天,這些情緒都變得很淡,像隔著一層霧。
他甚至能平靜地描述這件事,彷彿在說彆人的故事。
“她家……是大戶人家。”爺爺扒了口飯,咀嚼得很慢,“我們……平頭百姓。阿川,有些事,強求不來。”
“我知道。”陸橫川低頭吃飯。
他當然知道。
門當戶對,四個字像道鴻溝。
他家住廟街老唐樓,父母是苦力,爺爺常年臥病。
他高中成績出眾,但畢業就輟學幫補家裡。
而鐘家卻是豪門。
鐘晚晴更是天之驕女。
他?在鐘晚晴父母看來,連踏入鐘家大門的資格都冇有。
吃完飯,陸橫川扶爺爺回房休息。
他洗碗時,目光不自覺地瞟向爺爺床底。
那裡,一片昏暗,隻有陰影。
但他總覺得那裡有什麼。
今天在展覽館觸電暈倒後,他做了個奇怪的夢,夢見林覺民在寫《與妻書》。
醒來後,他總覺得看東西有點不一樣,好像能隱約看見一些……光?金色的,紅色的,藍色的......很微弱,一閃一閃的。
尤其是在看那方手帕時,他幾乎能確定看見了什麼。
可現在,又看不見了。
床底隻有一隻舊皮箱,積著灰。
是幻覺吧,他想。觸電後的幻覺。
他加快速度洗好碗,擦乾手,走到爺爺房門口。
爺爺已躺下,背對著門,呼吸沉重,但冇睡沉。
陸橫川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終於輕手輕腳走進去,蹲在床前。
床底堆著雜物,積著厚灰。
那隻棕色皮箱在角落,皮質皸裂,銅釦鏽黑。
他睜大眼睛看,卻隻看見一片黑暗。
冇有光,冇有特彆的東西,就是一隻普通的舊箱子。
可他不死心。
今天在展覽館的體驗太真實了,那種看見光的感覺,那種胸口發熱的感覺……雖然現在都冇了,但他總覺得,那不是簡單的幻覺。
“阿川。”
爺爺的聲音傳來,平靜,卻讓他渾身一僵。
“我……”陸橫川張了張嘴,“我看看箱子底下有冇有蟑螂。”
這藉口很拙劣,但爺爺冇戳穿,翻過身,緩緩開口:“箱子裡……冇什麼值錢的。就是些舊東西。”
“什麼舊東西?”
爺爺沉默片刻,目光投向虛空,像是穿過漫長歲月,看到了很遠的過去。“遺書,我的,戰友的。”
“遺書?”陸橫川一愣。爺爺從冇提過這段往事。
“嗯。三二年……淞滬。十九路軍。”
十九路軍。淞滬抗戰。1932年。
曆史課本上的名詞,和眼前衰弱的老人聯絡在了一起。
陸橫川忽然覺得胸口有點悶,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甦醒。
“我那時……二十二歲。”爺爺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像從記憶深處艱難挖出,“在上海,和日本鬼子打。那仗……慘啊。”
他的語氣很平,像說彆人的事。
但陸橫川能感覺到——不是看見,是感覺到——老人身上有種沉重的東西在翻湧,那是經年的痛苦,是時間也衝不淡的記憶。
“您從冇說過。”他輕聲說。
“說什麼?”爺爺看向他,眼神複雜,“說我是打日本鬼子的老兵?說這些……”他苦笑,“說了,誰聽?誰在乎?”
陸橫川想說我在乎,可話到嘴邊,咽回去了。
整天咳嗽,隻能躺在床上的爺爺,曾經在日寇的槍林彈雨裡穿梭。
他看著爺爺,忽然覺得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