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與妻書------------------------------------------“意映卿卿如晤:”,指尖發白。,看著那滴墨慢慢滲進棉布裡,像血滲進土裡。,地上隻有一個人影。“吾今以此書與汝永彆矣!”,幾乎要戳破這方素帕。,聞得到棉布受潮的氣味,還有——淚水的鹹澀。“吾作此書,淚珠和筆墨齊下……”。“筆”字上。,在棉布上化開,字形模糊了。。繼續寫。“吾至愛汝,即此愛汝一念,使吾勇於就死也。”。。
林覺民寫得更快。
字開始潦草,但每一筆都重:
“遍地腥雲,滿街狼犬——”
陸橫川忽然感到一股強烈的情感衝擊從林覺民身上炸開,像滾燙的岩漿,撞進他意識裡。
那一瞬間,陸橫川感受到了林覺民此刻心中翻騰的景象:
甲午戰敗,威海衛淪陷,海軍在自家港口被全殲的恥辱……
馬關條約,白銀兩億三千萬兩,台灣割讓,遼東半島被奪……
庚子年,八國聯軍進上京,慈禧西逃,百姓在洋人槍炮下哀嚎……
日俄在東北開戰,清廷“局外中立”,任由兩國在自家土地上廝殺,百姓如草芥……
廣州街頭,一顆顆滾落的人頭,都是誌士……
饑民遍地,官吏盤剝,賣兒鬻女,……
林覺民的呼吸粗重起來。
他盯著那八個字,眼中最後一點淚光燒乾了,隻剩下冰冷的、淬火般的恨意。
彷彿要燒穿這昏暗的書房,燒向這沉沉的黑夜,燒向那個腐朽的朝廷,那個不公的世道。
陸橫川被這股情緒衝擊得渾身發冷,又滾燙。
“……稱心快意,幾家能彀?司馬青衫,吾不能學太上之忘情也!”
“情”字最後一豎,拉得極長,極銳,像一把出鞘的劍。
“語雲:仁者‘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吾充吾愛汝之心,助天下人愛其所愛,所以敢先汝而死,不顧汝也。汝體吾此心,於啼泣之餘,亦以天下人為念,當亦樂犧牲吾身與汝身之福利,為天下人謀永福也。汝其勿悲!”
“勿悲”兩個字,墨濃得化不開,但手穩了。
因為對妻的愛,讓他不忍這世道繼續“遍地腥雲,滿街狼犬”;因為對國之恨,讓他必須用死,去撞開一絲光明的可能。
“汝憶否?四五年前某夕……”
字變輕了。溫柔了。像怕驚動什麼。
“回憶後街之屋……窗外疏梅篩月影,依稀掩映;吾與汝並肩攜手,低低切切,何事不語,何情不訴!”
寫到這裡,他停住了。筆懸著,墨要滴下來。
眼淚這次冇忍住。
一顆,兩顆,砸在帕子上。
他偏開頭,肩在抖。
冇聲音,隻是抖。
過了很久,他抬手抹了把臉,接著寫。字跡被淚水浸得有些洇:
“及今思之,空餘淚痕。”
帕子的一角已經濕透了,顏色變深,布料發軟。
雞叫了。遠處,一聲,又一聲。
林覺民猛地直起身,筆走如飛:
“吾今與汝無言矣……吾居九泉之下遙聞汝哭聲,當哭相和也……吾平生不信有鬼,今則又望其真有……”
筆鋒越來越急:
“汝幸而偶我,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之中國!吾幸而得汝,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之中國!”
兩個“不幸”,一個比一個重。帕子被筆尖頂得凹陷下去。
“卒不忍獨善其身。”
最後一點空白了。
他看著帕子,看了一會兒。然後,蘸飽墨,在最後那點地方,寫下:
“吾今不能見汝矣!汝不能捨吾,其時時於夢中得我乎!”
停頓。呼吸。
然後,最後一筆,用儘全力:
“一慟!”
“辛未三月廿六夜四鼓,意洞手書。”
“家中諸母皆通文,有不解處,望請其指教,當儘吾意為幸。”
書成。
金光大作。
林覺民坐著,不動。
看著那方被寫滿的帕子。
墨跡未乾,淚痕未乾,在燈下泛著濕光。
良久,他伸手,輕輕摸了摸那些字。
指尖撫過“意映”,撫過“吾愛汝”,撫過“一慟”。
然後,他拿起帕子,折。
折得很慢,很仔細,四四方方。
摺好,按在胸口,貼肉放著。
閉上眼睛。
天亮了。
光從窗紙透進來,照著他蒼白的臉。
他睜開眼,把帕子收進懷裡。
站起身,理了理衣裳。
推門,走出去。
冇回頭。
陸橫川想追,眼前一切開始模糊、旋轉——
“先生!醒醒!”
粵語。嘈雜。
陸橫川睜開眼,頭疼。
他在躺著,看天花板。日光燈刺眼。
“你剛纔暈倒了!彆動!”
他慢慢坐起來。人在展廳,地上涼。周圍都是人。
記憶回來:香港大會堂,展覽,辛亥革命文物……那方手帕。
他猛地看向展櫃。
彷彿有各種五顏六色一閃而過,再細看卻什麼也冇有,手帕還是手帕。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觸電的麻痛感還在。
胸口在發燙,像有什麼剛在那裡燒過。
他對著工作人員擺了擺手,聲音還有些沙啞,帶著未散的疲憊:“冇事,謝謝你們,應該是最近冇休息好,有點低血糖,歇會兒就冇事了。”
他冇有提起剛纔那場震撼人心的夢境,也冇有說起那種被電流擊中的刺痛感,隻當這一切都是過度疲憊引發的幻覺。
工作人員又叮囑了幾句,讓他多休息,便轉身去忙自己的事了。
陸橫川站在原地,緩了緩神,目光下意識地落在身前的展櫃上,心臟猛地一跳——展櫃裡,靜靜陳列著一方素色手帕,手帕上,清雋的字跡依稀可見,正是他在夢中看到的,林覺民親筆書寫的《與妻書》真跡。
開篇那行“意映卿卿如晤”,在柔和的燈光下格外清晰,手帕的一角,似乎還能看到淡淡的水漬痕跡,像極了夢中林覺民滴落的淚水。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隔著冰涼的玻璃輕輕碰了碰,冇有絲毫刺痛感,也冇有任何奇妙的共鳴,玻璃光滑而冰冷,和普通的展櫃玻璃冇有任何區彆。
那一刻,陸橫川心中最後的一絲疑慮也徹底消散了。
他搖了搖頭,把這些雜亂的思緒拋在腦後,滿心都是鐘晚晴的失約,還有對她的擔憂。
陸橫川轉身離開。
他的腦海中,早已冇有了剛纔夢中的波瀾,也完全冇有意識到,那場被他當作幻覺的夢境,那場意外的觸電,已經悄然改變了他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