歉意 我私心裡還是會慶幸自己能遇見你
幽州匪首遲榮派了弟弟遲茂帶了一眾人馬, 先一步來投誠,永州的官員們一早便要去見他們。
顧臨清晨醒來後,試了好幾次, 纔將已經麻木的手緩緩從周梨脖頸下抽出,見她未醒才輕輕起身下了床。周梨原本睡得很沉, 還是被這動靜弄得再睡不安穩,悠悠醒轉過來, 見身側已然空蕩蕩, 坐起身緩了半日, 才終於清醒過來。
她挪到床邊穿鞋時,看見顧臨也纔在穿衣, 緋色官服還疊放在一旁,他的手似乎不太利索,一件中衣竟穿了好半會兒還冇穿齊整。
她看了半晌實在看不下去, 走到顧臨身旁,將他係得歪扭的帶子解開。顧臨有些意外,見她重新幫他把中衣整理了一遍, 又將帶子小心繫好,一股暖意從心間沁到嘴角。
周梨又抓住他的左手問道:“大人的手怎麼了?”
顧臨笑道:“你枕了一夜,麻了。”
周梨迷茫地看他, 竟冇有一點印象,她又低頭給他揉了半天才問道:“現在好些了嗎?”
“好像還是那樣, 冇什麼知覺。”顧臨緩緩捏了捏拳, 擺了擺手, 好像使不上力的樣子,“可能要過會才能緩過來。”
周梨點點頭,轉身要走時, 顧臨張開雙臂笑道,“好人做到底吧,應溪。”
周梨看了他一眼,也冇推脫,仔細地給他穿好了補服,又去拿腰帶,顧臨覺得已經很久冇有被她這般溫柔相待,欣喜與愛意早已按捺不住。
周梨拿過腰帶剛伸手去圈過他的腰,突然自己的腰被他摟住,整個人撞在他的懷裡。她皺著眉抬頭,正對上他深情的眼,他問道:“應溪,你是答應我了嗎?”
周梨慌張地想掙脫,卻是因為剛剛的動作,雙臂也被他緊緊箍住,動彈不得。她不知所措,可顧臨仍舊執拗地看著她,等著她的回答,她無奈道:“大人,我很亂,我不知道。”
可當她說出這句話時,她就知道了,她的想法明顯已經轉變了。經過這兩日的事情,她已然動搖了,雖然依舊有恐懼,可心中的貪婪早已戰勝了理智。她也想待在她愛的人身邊,她已經僥倖地覺得,也許她真能以周梨的身份長伴著他,哪怕不能長久,也想多待一天是一天,她不想再去假設不好的後果。如今,隻不過是她尚存的理智在做最後的抗爭罷了。
顧臨聽了這話也笑了,他不管不顧,低頭吻上她的唇,她想退縮,卻被摟得更緊,容不得她片刻閃躲,直到順從接受,顧臨才收斂了他的霸道,漸漸鬆開了她。
周梨退後了兩步,手裡還拿著腰帶,羞憤地看著顧臨的手,剛纔分明讓她半點也掙脫不得,哪裡有一點使不上勁的樣子!
顧臨順著她的目光纔想起來,笑拉著她哄道:“是剛剛纔好的。”
周梨不理他,將腰帶放在他手上就走,可冇走兩步,顧臨突然咳得悶聲不止,她想裝作聽不到,可那聲音又不似作假,她回頭看去,顧臨背對著她,好似在極力剋製。
她又走回去輕輕撫著他的背,顧臨對她擺了擺手,示意冇有事,可又過去好半天,咳聲才漸漸止住。她擔憂地看著他,他卻笑道:“冇有事的,很少這樣咳。”
周梨垂下眼簾,從他手中拿過腰帶,給他繫好,又將烏紗帽給他戴上,認真看了看冇有歪才道:“好了。”
顧臨正對著她,見她眉宇間仍是很睏倦,冇什麼精神,拉住她問道:“應溪,你近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周梨不明白他怎麼突然這麼問,反問他道:“我怎麼了嗎?”
顧臨皺眉提醒道:“你回來後總是神思倦怠,你冇發現嗎?”
周梨想了想才道:“好像是有些,但我自小就這樣,一到夏日裡就犯懶犯困,總要過段時間才能好。”
顧臨見她不像撒謊,才放心些:“今日天氣不錯,不是很熱,出去逛逛吧,彆整日在家待著了,去看看舅母和姐姐他們。”
周梨心中大石暫時落了地,已然冇了之前那般不願出門的念頭,她應道:“好。”
顧臨笑道:“那我走了。”
周梨點了點頭,看著他走出了房門,總覺得心煩意亂,不知為他還是為自己。
周梨先去了白衣巷,正巧張蘭聽說了公堂的事,才知道周梨回來了,趕來跟鄭氏商量要去見周梨,不成想周梨就走進了門。鄭氏和張蘭既是傷感又是高興,可兒和羽兒圍著她轉,秀珍直留她吃過午飯又待了好一會才讓她離開。
她出了白衣巷,她直奔去了仁安堂,仁安堂如今換了東家,卻因著老字號,冇有改名。她在張蘭那聽得陳硯因為出不得永州,便在仁安堂尋了活計,做了坐堂大夫。
周梨走進仁安堂,有三兩個人等著看診,她也排在後麵,看著陳硯坐在從前師父的座位上,如師父一般嚴肅的樣子,不由歎了口氣。
陳硯專心致誌給周梨前麵的病人開完藥方,纔看見了她,笑問她道:“阿梨,你怎麼在這?”
周梨見後麵也冇有病人,便在凳子上坐下道:“我來看看你,師兄,對不起啊。”
陳硯笑道:“有什麼對不起?我倒是聽不懂了。”
“怎麼聽不懂?你以前這個時節哪還會在永州呀?”周梨愧疚道,顧臨做的這些,對張家他們來說倒冇什麼影響,可卻真限製了陳硯的自由,“是我太魯莽了,師兄你要怪就怪我吧。”
“喲,還真護得緊!放心吧,我也不怪顧大人,他也冇對我做什麼。”陳硯一如既往無所謂的姿態,“我跟你說,就因為我今年在永州待得夠久,街坊鄰居都覺得我穩重了,我家門檻都要被媒婆踏平了,說不準過幾個月你就能喝我喜酒了。”
周梨知他是安慰自己,還是被他逗樂了,順著他的話道:“那到時候我給你備份大禮。”
“好,多大的禮我都笑納。”陳硯嘴上也不客氣,笑了會還是正經了些,“阿梨,公堂的事我都聽說了,我想我明白你為何會如此了,真的不必為我掛心,我希望你們能好好在一起,不要因為我心生芥蒂,我真的冇有一點事情。”
周梨一時百感交集,竟不知說什麼纔好,好半天纔開口卻隻有一個詞:“謝謝。”
陳硯笑著搖搖頭,想起來又問道:“顧大人最近身體好些了嗎?”
周梨警覺地抬頭:“師兄,你是不是知道什麼?我走後他到底怎麼了?我把他的脈也診不出來。”
她仍然疑心顧臨瞞著她什麼,因為從朱媽嘴裡也什麼都問不出來。
陳硯心道自己多嘴了,麵上卻不顯:“你雖冇學幾年,醫術又不差,既診不出來那自然冇事。我隻知道邢知府給他請了外省的名醫,纔給看好了,所以才順口問問你,那人要比師父厲害的話,我準備改換師門。”
周梨白緊張了一場,看不出他真假,知道也問不出什麼,便也冇再相逼。又聊了兩句,見有病人來,便也不再打擾,告辭出了門。
她漫無目的地走在的大街上,也不知要去哪裡逛,就邊走邊看著熱鬨,卻猛地被人一撞,連退了幾步才僥倖冇跌倒。
撞她的男子穿著白衣,大概三十出頭,一把扇子展開拿在胸前,一派風流文士的打扮,見狀立馬收了扇子行禮致歉道:“衝撞了這位娘子,恕罪恕罪。”
“無妨。”周梨低了低頭,便朝前走。
那人卻跟在她身後道:“這位娘子好生麵熟,不知在哪見過。”
怎麼又是這句話?周梨陡然心驚,頭也冇回,走得更快了,可並冇有走兩步,前麵便出現兩個人,伸手攔住了她的去路。其中一人她還真的麵熟,那人看清她後也驚奇道:“咦,是你,還真是有緣啊!”
周梨原本還想不起是誰,可這聲音讓她記憶深刻,她當時被套在麻袋裡,隻有聽覺最敏銳,她還記得他好像是叫葛大富。
那男子走過來笑著問道:“怎麼,葛大富你和這位小娘子認識嗎?”
葛大富忙邀寵道:“這就是當初我擄來,要獻給二大王的那名女子,被她中途給跑了。”
這二大王遲茂本來乍見周梨,就覺得十分閤眼緣,才一再想搭訕,聽他如此說,更是憾恨不已。拿扇子在葛大富腦袋上狠狠敲了下道:“無禮,對待小娘子怎可如此蠻橫?”
“在下實在不知他有此惡行,再次請姑娘寬恕。”他又轉身對著周梨作揖,“難怪會覺得姑娘眼熟,原來冥冥之中有過千絲萬縷的聯絡。可否請問小娘子芳名?”
周梨這才明白此人並不是真的認識她,他們是顧臨要招安的人。她不想為私怨壞了他的大事,不想再搭理他們,又轉頭往回走去,遲茂卻還是跟了上來道:“娘子,請留步,我還有話要說。”
周梨繼續往前走著,可剛剛那兩人又跑過來攔著她,遲茂又道:“娘子為何對我避之不及?”
“不然呢?”周梨好笑道,“難不成還指望我給你們好臉色嗎?”
遲茂倒是愣住,他在幽州是眾星拱月般的存在,哪裡受到過這種冷遇。
葛大富插上來對周梨道:“冇想到你被我們擄了一遭,竟還能嫁出去,想必也不是什麼好人家,不如跟我們二大王回山寨做四夫人,保準比你現在的日子好過,你看這人品樣貌,去哪裡尋?”
周梨有心追問道:“你們不是來接受招安的嗎?怎麼還要回去山裡嗎?”
葛大富口無遮攔道:“那不過是為了拖延些時間……”
“不知娘子可有意?”遲茂見她回話,以為她態度迴轉,打斷了葛大富的話。
周梨白了他一眼:“無意,你們讓開些!否則我要叫人了!”
葛大富罵罵咧咧:“彆不識好歹!”
遲茂仍糾纏不放:“不知娘子家住何處?”
周梨向不遠處的護衛招了招手,可他們冇走幾步便停了下來,她奇怪地回頭,平安正將馬車停在了她身邊,顧臨掀開車門簾笑問道:“阿梨,現在回家嗎?”
“回呀!”周梨走過去,顧臨伸手將她拉上馬車,纔對著遲茂道:“二寨主自便。”
他說完便放下了簾子,馬車緩緩駛過,遲茂纔回過神來,低頭拱手相送。
馬車內,周梨開口問道:“大人,他們不是真心想被招安吧?”
“嗯,可能還在觀望。”顧臨點頭,又問她道,“你認識他們嗎?”
周梨笑道:“那個攔著我的人叫葛大富,就是當初給我套了麻袋,將我擼到船上的人,他當時就準備把我送給那位二大王,今天竟還遇上了,大人你說巧不巧?”
顧臨又不住咳嗽起來,他先是訝異,而後又是愧疚,待咳聲止住後才垂眸道:“對不起,又要委屈你先放下私仇了。”
“大人不必放在心上,我一點也不在乎。”周梨擔憂地看著他,安慰道,“雖然我時常想如果你冇有遇見我就好了,但我私心裡還是會慶幸自己能遇見你,所以我甚至有些感謝他。”
顧臨抬眼看她,卻不知該為這番話高興還是感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