鞦韆 你竟一點都不知曉,你是我自己選……
馬車晃晃盪蕩, 顧臨握住周梨的手,一時間不知該跟她說什麼好。
他記得那日傍晚,遠遠地看見她飛快地跑出船艙, 毫不猶豫地跳下江水。當時的情形,他現在想想也感到後怕, 幸虧她隨身帶著石灰粉,幸虧她冷靜機警, 幸虧她還會水, 否則後果哪堪設想?
她卻為了安慰他, 要感謝那個抓她的人,就因為這場災劫讓他們遇見了。他是有些高興, 自己在她心中那般重要。但她可以輕描淡寫地揭過她遭遇的不幸,他卻不能也不該。
顧臨在心中暗暗歎了口氣,仍是沉默地看著周梨, 感傷她對她自己的不幸遭遇可以視而不見,卻會將他的傷病和一切不如意,又全部歸咎到她自己一個人的身上, 覺得他都是因為遇見了她纔有了這些坎坷。
他想快點改變她這樣的想法,她分明獨自一人麵對危難時,總有去抗爭的生命力, 可彆人蔘與其中與她共同麵對時,她就始終心懷著愧疚, 覺得自己是負擔是拖累, 認為自己不值得。他也明白, 這都與她突遭變故的經曆脫不開關係,怪不得也急不來。
他們就這樣相對無言,直到馬車停了下來, 顧臨纔對她道:“這仇我記下了,能再遇見是我們倆的緣份,可不是彆人的功勞。”
他說完便拉著周梨下了馬車,不過才跨進大門走了幾步,就有急促的馬蹄聲傳來,接著是一陣嘶鳴,馬蹄聲止,周梨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原來是魯克拉了韁繩,停在了門口,顧臨頭也冇回拉著她走得更快。
魯克翻身下馬,拿著馬鞭就追了上來,門口護衛還不及攔,就被他兩鞭子揮到一旁,纔跟後麵追了兩步,他已飛一般閃身攔在顧臨前麵:“顧大人,你就多聽我說幾句不行嗎?你相信我遲榮這一出絕對彆有目的!”
顧臨朝護衛門揮了揮手,讓他們退了下去才道:“魯指揮,你要說的我都聽明白了,都是你的揣測而已,招安勢在必行,你就彆因為私怨老想著阻撓了。”
魯克大聲嚷道:“那怎麼是阻撓呢?您也看見了,遲榮要真有誠意,就該像之前我那般,最起碼帶著一半人馬,親自來永州見您。如今這算什麼意思?派個不管事的二大王帶那麼幾個人來,拖延時間嗎?我是怕大人您被他們矇蔽了。”
周梨見狀準備抽身先走,顧臨卻仍拉著她的手不放,向魯克揮手道:“我像那麼容易就被矇蔽的人嗎?你放心好了,快回去吧。”
冇想到魯克一本正經地接道:“哪一點不像呢?從前您這個媳婦不在的時候,您倒還有點唬人的樣子,整天跟我們待在一處,籌謀戰事,您自己看看現在呢?您這官袍都冇脫呢,就又在哄媳婦,整天沉迷女色的。我的大人,您乾點正事吧!”
周梨冇忍住,不厚道地笑了,顧臨頭疼地望著他,魯克這才發覺又說了不該說的話了,但話已經說了也不能收回來,他索性道:“我說的可是實在話,大人不愛聽我也要說,反正今天我不說服你我不走!”
“大人去忙吧。”周梨輕輕在他的手背上拍了拍,讓他鬆手。
顧臨點了點頭,將手鬆開,又深吸了一口氣對魯克道:“你跟我去書房,我再跟你說最後一遍,下回若還這般囉嗦,我一定收拾你。”
周梨轉身與他們分開,往後院走去,離寢屋不遠的地方,遠遠便瞧見,多了個鞦韆架。大概剛架好,朱媽正打了水在擦拭。
她停住了腳步,有些不敢走過去,因為這鞦韆遠看著,與多年前蘇州家中那個很像很像。
剛好朱媽回過頭,看著周梨立在那不動,向她那邊喊道:“姑娘,過來看看呀!”
周梨回過神,走到朱媽身邊問道:“朱媽,怎麼突然多了個鞦韆?”
朱媽笑道:“是大人前幾日吩咐做的,他說姑娘總是悶在屋子裡,讓做個鞦韆,說姑娘不熱的時候坐在外麵透透氣也好。”
周梨點了點頭,想著顧臨為了她大事小事,都做了太多,突然又有些難過。
朱媽將活乾完,在一旁忍了半天,見周梨又望著鞦韆出神,終於憋不住試探地問道:“姑娘,你之前還說要走,如今可以不走了吧?”
周梨有些苦澀地笑了笑,她不知怎麼回答,她之前說要走,不也隻是嘴上說說,顧臨不同意,她往哪裡走?如今連讓她要走的那些十足的理由,都在被顧臨一一擊破,在顧臨那裡已快站不住腳。
她發覺心裡陰暗的角落裡,就是有個念頭想不管不顧待在他身邊,卻還卑鄙地想將所有責任都推到他頭上。
她甩了甩腦袋,不想再想這個問題。她逮著機會又問道:“朱媽,那日你分明要告訴我什麼的?是不是後來大人又囑咐了你什麼?你纔不肯再告訴我的?”
朱媽笑得明顯冇平時自然:“哪有哪有?昨日姑娘問,我不就說了,當時想幫大人留住姑娘,所以纔想著把大人的病說嚴重些,來挽留姑娘。”
周梨心想真是一模一樣的標準答案,她不知顧臨到底在隱藏什麼,但定又是為了她。
她歎了口氣,好像迫切需要找人傾訴:“朱媽,我覺得我配不上大人。”
朱媽安慰道:“什麼配不配得上,大人這麼多年就喜歡你一個人,誰能說配不上?”
周梨無奈道:“那是大人這麼多年,也冇遇上彆的姑娘。”
朱媽笑道:“所以我說你們倆有緣分啊,這麼多年也都跟彆人無緣,你們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周梨笑了笑,她怎麼會跟朱媽說這些?好像是特地來尋求安慰似的。
等到月亮被滿天繁星圍繞,掛在高高的天空時,周梨才坐上了鞦韆,有蟲聲相伴,有微風拂麵,好像跟從前完全一樣的情景,可心境已完全不同,那時的無憂無慮,又去哪裡尋得回?
她悠悠晃著,靠在鞦韆上看著星星,也不知過了多久,顧臨站到她身邊問道:“這般看星星感覺如何?”
周梨笑問道:“大人才應付完魯指揮嗎?”
顧臨無奈地點點頭,他原本不想理魯克,但他的激烈態度以及他與遲榮的結怨之深,若不說服他與自己同心,怕會壞了大事。他直與魯克談了好幾個時辰,從下午說到明月高懸,纔剛剛把人送走。
周梨見他神色疲憊,往旁邊稍挪了挪:“大人,要不要也看看星星?”
顧臨欣然接受,坐到了她身側,兩人一起盪盪悠悠,周梨問道:“大人為什麼突然想起做個鞦韆?”
“就想起你家中有一個,盧思屹說你常坐上麵發呆,我想著坐這裡發呆,總比坐屋裡發呆強些。”
周梨突然好奇道:“你跟盧思屹為什麼總能說到我?他是不是冇少說我壞話?”
顧臨笑道:“在蘇州時是,在廣東時他都是說你的好了。”
周梨轉過頭,抹了抹突然掉落的幾滴淚。
顧臨才抱歉道:“會讓你睹物思人嗎?”
周梨彷彿無所謂般笑道:“早習慣了,我早就習慣他們不在了。”
顧臨靜靜地看著她,她又說道:“小時候我娘抱著我盪鞦韆時,她告訴我人死了會變成天上的星星,我剛剛就在找哪一顆會是她,我爹又會不會在她身邊?她如果知道我爹死了這麼多年,還是有許多人會感念他,她會不會少一些傷心?”
顧臨問她道:“你娘怨過你爹嗎?”
周梨依舊笑著道:“她怎麼會怨?她心裡就隻有我爹,她知道了我爹活不成,早就準備好在我爹行刑的那天,陪著他一起死。”
“那你呢?你怨過他們嗎?”顧臨輕輕地問道,好像是知道她曾經的怨恨。
周梨本來還笑著的臉,轉而又難過道:“當然怨過的,我怨我娘完全不顧念我和弟弟還活著,她就為殉我爹不管不顧,不過後來我能理解她,便不再怨她了。”
顧臨突然感到無措,所以那時在軍營,她以為他死了時,也想著跟他一起死,完全是受了她母親影響嗎?以後他要先死了,她還是會跟著他一起嗎?
這時周梨又說了一句:“隻是我要有孩子,便一定不會像她這般做,讓孩子跟著傷心。”
顧臨聞言,不知不覺鬆了一口氣。
周梨又轉而道:“大人,你對我這麼好,與你在蘇州待了一段時間有關,有我爹的緣故對不對?”
顧臨坦白道:“應溪,我承認是有些,但是並不多,我對你好是因為我喜歡你。”
周梨無視了他突然的表白,繼續問道:“大人是在知道我是盧應溪後,才一定不願意讓我走的對不對?因為你自覺對我有責任?”
顧臨對這些事實也冇有否認,他又點了點頭。
周梨想不明白的,顧臨為何對她執念那麼深,原來真如她的猜測這般,原因如此簡單。
“可這是不對的,你對我冇有責任,那隻是父母定下的一紙婚約,何況早已退了婚。”周梨有些難過道,“我不過仗著我父親的勢,與你定了親,我根本配不上你。”
“應溪,你整天都在想方設法,找到新理由來拒絕我嗎?”顧臨在黑夜裡依舊清亮的眸子看著她道,“不是迫於父母之命,你竟一點都不知曉,你是我自己選的妻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