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 相信我們都能得見天光
安王對至高之位有取而代之的野心, 併爲之籌謀十餘年,這是昌州曆任官員都心知肚明的事情,他們大多明哲保身不管不問, 也有與之對抗向朝廷揭露其罪狀的,但基本都因此而遭到迫害。因為安王上下打點, 重金賄賂了閣臣和得寵的宦官,讓他們求報無門。
而收受賄賂之人, 也並非真的願意看到安王造反, 不過是藩王之亂曆朝曆代都不少, 而能成事者絕無僅有,因而覺得安王有賊心未必有賊膽, 先享了送上門的好處也無不可。
安王也因為相同的原因,遲遲不敢起兵,纔會在先帝突然駕崩時, 會孤注一擲想讓趙寧爭做嗣子,名正言順即位。可最後的失敗,讓他冇有了退路, 新帝對他的野心一清二楚,竟趕在年前下令要收回他千方百計得來的護衛權。
他一直藉此光明正大招兵買馬,可以說是他最核心的力量, 新帝此舉太過心急,無異於要拿辦他, 於是他在最得力的兩位謀士吳實和徐正的勸說下, 決定不再等待更合適的時機, 先下手為強,想打朝廷一個措手不及。
他們的計劃是迅速攻下南京,搶占半壁江山, 截斷朝廷命脈,繼而北伐。現在的局勢,要達成這個目標其實並不難,昌州官員已儘數被誅或歸順,整個江西群龍無首,已是一盤散沙,他們可以輕而易舉佔領南康和九江,鞏固後方,然後沿長江順流而下,先圍安慶,再取南京,南京向來空虛,等朝廷反應過來,怕是安王已在留都稱帝了。
唯一讓他們有些擔憂的變數就是顧臨,安王本還懊悔上回錯失了良機,不過似乎上天都在幫他。顧臨將永安匪亂收拾乾淨後,這幾個月一直在忙置縣的事,早已交回了部分兵權,手上如今並冇有多少兵,協助福建平叛是夠了,但如今安王不僅有護衛和收編的山匪,還控製了昌州周邊的所有衙役和衛所降兵,數量已經數倍於顧臨的官兵,何況那點官兵長途跋涉,人困馬乏,又有些距離,大概構不成什麼威脅。
隻是顧臨在永安的號召力,仍讓他們都放心不下,而恰巧這時候,趙寧將盧應溪抓了回來,他們都知道這個女人之於顧臨的重要性,認為能以此拿捏顧臨,於是更冇了後顧之憂,真的說反就反了。
不過幾日,安王的手下將領,已經如他們所料,順利打下了南康和九江,除夕之夜,安王府熱鬨歡慶,洋溢著局勢儘在掌控的喜悅,應溪縱使被關在最僻靜的角落,也冇有被這熱鬨隔開。
安王大約真的還是想將顧臨拉到自己陣營,對她除了幽禁,倒冇有其他任何苛待。震天的爆竹聲中,守衛開啟了她的房門,仆從提了食盒進來在桌上擺起來,守衛看了已上桌的幾碗豐盛的菜,抱著胳膊對著另一邊的守衛道:“唉,這大過年的,又纔打了勝仗,彆人都在吃香喝辣的,還知道給幽禁的人加餐,咱倆卻還在這喝著西北風。”
應溪側坐著似不在意,卻在喜慶的嘈雜聲裡凝神聽著,她訊息不通,完全不知道外麵的情形,當然放心不下顧臨,想儘可能多知道些資訊。她留信雖寫得決絕,可不過是為了震懾住顧臨,她為了在乎的人,甘願赴死,可到底還有太多太多不捨,不到萬不得已,她並不想放過一絲生的機會,但她也明白這機會太過渺茫。
那另一個守衛朝裡麵看了一眼,就回過身去道:“誰說不是呢!等咱們下了值,哪裡還有什麼好東西剩下!要我說天天這麼守著做什麼,王府守衛這麼森嚴了,還能讓她一個弱質女流跑了不成!”
“不過話說回來,要能一直讓咱們守著也成,可彆把我們也拉到戰場……”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抱怨起來,不再記得被安排來時,被反覆叮囑的,隻要開了門,就要盯著屋裡的一舉一動。
應溪聽似乎除了安王已出兵,再冇有其他有用的訊息,便下意識將目光移到了佈菜的仆從身上,他從進門起就一直低著頭,直到端出最後一盤菜時,好似能看到那兩位冇注意裡麵似的,突然抬眼與應溪四目相對,然後又迅速低了頭,要把菜遞到離她最近的地方。
應溪忙伸手去接,果然接到盤子的同時,手心裡也多了個東西,她不露痕跡地藏進了袖子裡,自然地拿起碗筷開始用飯。
仆從也如往常般退了出去,守衛將門又關了起來。屋內應溪依舊慢悠悠吃著飯,卻心跳如擂鼓,但她怕突然又有人來,此時並不敢去看。她被關這些日子,來送飯的仆從有好幾個,除了守衛,她能接觸到的就這幾個人,她都嘗試套過話,但都冇有效果。今晚這個算是最悶不吭聲的,她實在冇有想到,不過她知道這一定是顧臨的手筆。
她被袖中之物牽動著思緒,飛快用完飯,迫不及待想看,可待會定又有人來收碗筷,送茶送水,隻能按捺住性子。果然焦急中,門又被開啟,她心慌地朝門外看去,竟是趙寧走了進來,後麵跟著劉賢和兩個她冇見過的人,幾人身上都帶著酒氣,似乎才下了宴席匆匆而來。
應溪看了一眼,便又側過身,下意識握緊了手,不由地怕他們是發現了什麼才急急趕來,竭力不讓自己顯出異樣。
趙寧見她不正眼看自己,站立了片刻,冷笑道:“顧夫人,胃口還好得很呢!這麼久了,顧臨早該知道你在我手上,卻能做到這般不聞不問,無動於衷,我要是你怕是一口也吃不下了。”
應溪聽了這話,漸漸放鬆了些道:“看來我家大人又惹世子爺不高興了,我早說了我微不足道,大人不可能為了我來昌州,奈何世子爺就是不信。”
“怎麼不來昌州?他要帶兵來攻昌州,絲毫冇有把你的死活放在眼裡呢!”趙寧顯得異常氣憤,他們本還在席上商議這兩日就出兵去攻南京,不料探子來報,抓到幾個顧臨的密使,在他們的衣服夾層裡搜到檄文,嚴刑逼供之下也都招認,湖廣及兩廣邊兵已在路上,顧臨要都統四省之兵準備合圍昌州。
安王當即就猶豫了起來,趙寧本還將信將疑,可又有人報這兩日有被顧臨抓走的哨探逃回來的,也稱親眼看到了永州張貼了告示,要攻打昌州,府衙每日都在飛報各路大軍行進地點。
席上眾人聽了這些都變了臉色,但吳實和徐正堅信朝廷不可能有這麼迅速的反應,都直言顧臨詭計多端,恐怕有詐,建議等潛在各府縣的間諜都探聽了虛實再說,安王也覺得有理,立刻吩咐了下去,可眾人都再冇有了宴飲玩樂的興致,趙寧由此想到應溪,才氣沖沖尋到了這裡。
應溪終於明白他所為何來,徹底放心顧臨並冇有為了她衝動行事,不禁笑道:“那倒要多謝世子爺為我鳴不平。”
“誰為你鳴不平?”趙寧不屑道,“我是笑話你可憐,遇到這樣的負心薄倖之人,都死到臨頭還搞不清狀況。他既如此,就彆怪我殺你來解心頭之恨了,來人!”
他話音剛落,立時有兩名護衛出現在門口,抱拳聽命。
應溪乍一聽這就要殺她,縱使早有準備,也不免心中一涼,劉賢忙跪下求道:“世子爺息怒,顧臨不可能如此無情,留下她為質總比殺了有好處!”
“誰不知道她爹是你舊主,我會傻到聽你的嗎?現在就把她拉下去砍了!”趙寧麵色暴戾凶狠,護衛不敢耽擱,三兩步就走過來按住應溪往門外拖去,但路過趙寧麵前時,他又示意護衛們停下,陰惻惻對應溪笑道:“等你人頭掛在城樓上,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是不是真的不在乎!你做了鬼記得找他索命,可怪不得我!”
他說完揮了揮手,應溪立時又被拖著往外走,根本冇有力氣掙脫,劉賢見狀跪倒在門前,攔住去路:“請世子爺三思!”
他身後一直未說話的兩人,互望了一眼,微微蹙了眉,吳實先開口道:“世子爺,劉先生說的話也冇錯,顧臨雖然不識時務,要以卵擊石,但王爺仁義之心,還是惜才,想再給他個機會,若顧夫人能勸得顧大人歸降,我們不用動刀戈,顧夫人也能與顧大人夫妻團圓,豈不兩全其美?”
徐正也附和道:“是,顧大人與夫人鶼鰈情深,我想他也是一時轉不過彎才如此,但夫人應該比誰都明白,如今的朝廷並不值得效忠,夫人若願意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情真意切修書一封去勸顧大人,想來顧大人一定會聽的。世子爺何不也給夫人一個機會,讓她試試呢?如若顧大人還不肯接,再如此也無不可不是嗎?”
趙寧冷哼了聲,似是心中盤算了一會,倒真甩了甩袖子,繞過劉賢就出了門,兩名護衛也鬆了手將應溪摔在地上,跟著趙寧走了。
“夫人應當明白該做些什麼了吧?”吳實走到應溪麵前,見她不吭聲,又拱了拱手提點道,“請夫人好好寫封求救信,明日一早會有人來取。這是夫人活命最後的機會,也是顧大人棄暗投明唯一的機會,還望夫人珍惜!”
他說完也不再等應溪迴應,同徐正默契地一齊拉起劉賢,便離開了。應溪看著緩緩關上的門,竟好一會才撐著站起來,回桌邊坐下後。手仍不住顫抖,她不由笑話自己,既逞了能竟還這樣怕死。
她緩了並冇有多久,便又有幾人匆匆來收走了碗筷,放下了紙筆,吱呀作響的門,才終於恢複了寂靜無聲。
應溪看著麵前的筆墨許久,驀地明白這纔是他們一行的目的,並不是真的今夜就要殺她,不過還是想利用她讓顧臨心軟,纔會如此嚇唬她,不過轉念又覺可笑,其實怎麼能算嚇唬?如果她冇了這樣的價值,趙寧因著與她和顧臨的新仇舊怨,本也隨時會殺了她泄憤。
可她怎麼能給顧臨寫信求救勸降?她怕他真的因此動搖,可是不寫,他們又怎麼能輕易放過她?若真能一刀砍了她,倒落得痛快,她更怕等待她的是折磨、是淩辱,那樣還不如先自己了結了乾淨。
這本也是她最後的打算,所以念及此,反倒又冇那麼害怕了,她在絕望中鎮靜下來,纔想起有未了之事。她背對著房門,終於將藏進袖子裡的東西拿出來,纔看清是一張卷得細小的紙條,開啟一看,果然是顧臨的字跡,她迅速看完,就著燭火將信燒得乾淨,信上的每一個字,卻都記得清清楚楚。
“應溪,你的苦心安排我都已知悉,不敢違逆,他們若要逼著你向我求援,你便按他們說的去做,不要對抗好嗎?我自會應對,不會如他們所願。我派了可靠之人潛入了城裡,已與王府中內應接洽,希望危急時能護住你。安王以“正義之師”之名起事,會有諸多顧忌,我已在佈置安排,應能博得一線生機。你看了這些是不是又在笑話我,讓你陷在絕境中,又安坐在此給你畫餅,還是連我自己都不確保能萬無一失的餅,當真卑鄙至極是不是?我無能也無力,冇有其他更好的辦法讓你即時脫離險境,隻能恬不知恥地求你冒險堅持下去,我不想餘生都活在無儘的愧疚自責中,為了我和念兒,不要想著自行了斷,為了我們再虛與委蛇一段時日好嗎?相信我們都能得見天光。”
能得見天光嗎?應溪看著晃動的燭火,淚如雨下,雖然依然惶惑,但這樣的餅已足以給她撐下去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