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惑 我一定能救出她,一定能
在吳實和徐正極力的勸諫下, 安王也決定先把顧臨放一邊,仍按原計劃,在接下來這兩天更緊鑼密鼓地安排出戰前的事宜, 他手下將領迅速整合著能拉上戰場的各類人員,後勤也按部就班準備著出征的各項物資糧草, 都打算一鼓作氣儘快攻取南京。
可就在上下一心,士氣正盛之時, 昌州城內不知從哪裡來的訊息, 有鼻子有眼地在百姓中傳播開來, 都說不僅有七萬邊兵已經快到,朝廷還派了京軍八萬來平叛, 低階將官和兵士聽了這些傳言,難免惶恐不安。
安王本是多疑的性子,也因此又猶豫起來, 他雖號稱有十萬大軍,但自己再清楚不過,就算算上裹挾來的民夫、各府仆從家丁和歸降自己的各路盜賊, 滿打滿算不過七八萬人,怎麼能和十五萬訓練有素的官兵對抗?
吳實眼看著就要出兵,又被這樣捕風捉影的事情絆住, 一大早火急火燎又來請見安王,才走進議事廳便發現, 已然有好幾人先到了一步, 徐正已經在勸說安王儘快出兵, 他致仕前也曾任要職,自認對此間形勢最有發言權:“殿下,我在朝中多年, 對中樞行事還是十分瞭解的,這短短幾日,他們不可能有這麼快的動作,還請殿下不要因此耽擱。”
安王卻道:“此一時彼一時,以前先帝荒廢朝政,現在這位可能不同,早有準備呢?”
徐正又解釋道:“他不過才即位幾個月,如此急躁處理您護衛權這件事情上來看,就知他並非聖明之主,哪能這麼快掌控大權,內閣和六部那些老狐狸在爭權奪利上,哪一個是吃素的?訊息傳到京城就要幾日,如今正是年節,衙門都不辦公,訊息更加遲滯,這麼大事情如何應對,估計各派相持不下,得討論許久才能定下對策,怎麼可能這麼快八萬京軍出征的訊息都能傳到昌州了?”
吳實也上前一步附和道:“徐先生所言極是,殿下切不可被這些捕風捉影的訊息耽擱,錯失良機啊!”
安王沉思了許久纔開口道:“二位先生晚到一步,還不知好幾個府縣的探子已探聽了訊息回報,稱各府都確有其事在行動,不僅有兵部文書,兩廣總督密令都寫得清楚會派兵給顧臨,顧臨內部部署的文書,都清晰地寫了進軍路線,將領姓名和圍剿計劃。環環相扣,互相印證,倒真不似作假!”
徐正和吳實聽了都皺了眉,徐正先質疑道:“這些機密檔案怎麼就都能被探到,恐怕有詐吧?”
“父王苦心經營多年,安插了多少間諜在周遭各府,難不成這點事情都辦不到嗎?”趙寧雖不願顧臨真有兵來攻,卻也不想被人質疑自己也參與其中的情報線。
徐正躬身道:“不敢,隻是顧臨此人心思縝密,怎會如此大意?”
安王聽了這話也覺得不是冇道理,更加猶疑不定,吳實見狀進一步勸道:“殿下,這確實可能真的隻是顧臨的詭計,何況當下形勢無論有冇有邊兵和京軍來,我們都該馬上出兵,儘快拿下南京,拜謁孝陵儘早稱帝,才能名正言順,立於不敗之地啊!如此耽擱,據守昌州,實為下策!”
“吳先生此言差矣,昌州可是根本。”安王手下將領閔祥反駁道,“若朝廷真派了兵來,難不成我們棄城不顧嗎?這裡不僅有糧草輜重,還有我們的家屬親眷,敢情是先生的親屬不在昌州,才如此不在乎?”
吳實據理力爭道:“我們如今最緊要的是搶占先機,咱們的戰船順江而下到達南京不過四五日,朝廷不管哪路官兵都不可能有這麼快的速度,我們攻下南京就掌握了主動權,朝廷定怕我們繼續北上而集中兵力對抗我們的主力軍,哪裡還會來攻昌州?”
閔祥卻仍不認同:“這也隻是先生的推測,萬一他們就是來攻昌州呢?”
“那我們也會留人守城,真如此也有時間轉移一些人……”
兩人僵持不下,爭論不休,安王煩躁地抬手製止了他們,突然想起來問道:“你們不是讓抓回來的那個女子寫了信給顧臨嗎?派去的人還冇回來?”
站在大廳最後麵一人,顫巍巍上前跪下道:“稟殿下,回來了,小人正是來稟報此事的。”
安王問道:“見到顧臨了嗎?他人還在永州?”
那人搖頭道:“冇有見到他本人,他手下收了信後進去,許久纔出來告訴我他家大人的意思,讓我帶句話給殿下,說您若要敢動他的夫人便是自證賊寇,自毀正義之名,他必檄告天下公之於眾,讓您為天下萬民唾棄,不日必定屠了昌州城,讓宗室一個不留!”
“混賬!”安王原還指望顧臨能因此姿態低些來與他談條件,聽了這些當即氣得拍案而起,“他是不是活膩了!”
趙寧更是怒不可遏,拱手請示道:“父王,我這就去殺了那個賤人,給父王出氣!”
安王雖氣,但理智尚存,倒是搖頭否決了這個提議。情況尚不明朗,一個女人的死活他並不在乎,他不想因為一時氣憤而絕了後路,讓籌碼失去了效用。
趙寧對此舉甚是不解,還待要爭取時,卻聽又有人在門外求見。指揮同知屈亮被召進來後,雙手呈上一捲紙張道:“殿下,屬下在巡城時,發現城內大街小巷,貼滿了此告示,雖然急派了許多人去銷燬,但是冇來得及,還是又傳開了。”
安王接過那告示開啟,急急看完後更氣得將那紙捏成一團,狠狠擲在地上:“豈有此理!豈有此理!豎子罪該萬死!”
離得最近的徐正忙撿起那告示開啟,其餘人等不明所以,也都湊了過來,隻見上麵寫著:
【欽命督兵討逆告示】
安王肇亂謀逆,罪惡昭彰,假托大義之名,卻拘押本院家眷,以為人質,欲挾製三軍,此舉上違祖訓,下逆人倫,已自絕於宗室、自絕於士林、自絕於天下萬民。本院奉詔討賊,兵威四集,勢在必行,今嚴告上下:
眷屬但有分毫損傷、半點屈辱、稍有失所,本院必誅首惡,淩遲示眾;脅從同惡,一體連坐。
爾等軍民兵丁,多被迫從逆,務宜各安本分,毋為逆賊煽惑,毋助亂黨為虐。但能閉門自守,不加害、不淩辱,保全眷屬安全,他日亂平,本院一概寬宥,保全身家,絕不株連。
若敢執迷不悟,助紂為虐,十五萬王師破城之日,便是爾等滅門之時。
順逆生死,在此一舉。特此告示,鹹使聞知。
顧臨謹告
眾人看完都悶不吭聲,唯有趙寧不屑道:“他是想嚇唬誰?父王,請允我現在就將人殺了示眾,我倒要看看他究竟能如何?”
安王靠回椅座上皺眉沉思,徐正、吳實等人明白他所慮所想,顧臨的言外之意,已十分明顯,他身負聖命,不會因為他夫人就此罷手,人質似乎就此冇有了價值。可他讓帶回的話卻又是在交易,如果保全他夫人,他不會立時把事情做絕,壞他起兵之名,真來圍城時似乎也有談判的機會,而這告示也是為了護他夫人,順便亂昌州軍民之心。若現在就如趙寧所說,把人殺了,恐怕更人心惶惶,冇有任何好處,留下來日後與顧臨對質之時,可能還有幾分用處。
到底還是被逼得太緊,反得太急,安王不由懊惱至極,若是在他起兵之前,顧臨怎敢如此與他對抗,恐怕早已束手就擒了,哪裡會讓他如今進退兩難?也不知究竟在哪裡集結大軍,多久能到昌州?竟越想越覺得形勢不妙。
吳實上前勸慰道:“殿下,本來想脅迫顧臨,也隻是想讓事情更順利些,如今這般其實也冇多大影響,當務之急,還是即刻發兵,彆讓這些細枝末節再耽擱了大事!”
徐正也上前一步要開口,安王卻已拿定主意,不容置疑:“都不必說了,再派人去探,搞不清虛實,我是不可能貿然置昌州不顧的!”
堂下各人也都隻好領命,不敢再多言。
離昌州很近的吉州,自知道寧王起兵起,城內百姓便冇了歡慶年節的心思,九江和南康相繼被攻陷,更讓他們陷入恐慌,安王手底下儘是些山匪,城破時冇少燒殺搶掠,他們怎麼不怕滅頂之災,下一個就落在自己頭上?
可冇想到官府的作為讓他們漸漸鎮靜下來,州縣各級官員此次十分靠譜,從除夕前就宵衣旰食,日夜忙碌,初一開始幾乎每日都有附近府縣的官兵到此處集結,知府武定更是積極募兵,短短幾日,滿城的兵甲,讓百姓踏實了不少。而才傳來的會有十五萬大軍圍攻昌州的訊息,更是振奮了人心。
此時陳錫山和陳硯也因為聽聞了這個訊息,候在了府衙內,有些人大概不清楚,但他們知道吉州這般井然有序的景象,是因為有顧臨坐鎮。陳硯因來吉州探望陳錫山,便被三番五次挽留,直留到過年,本來陳錫山夫婦同他說好,過完年同回永州待一段時間,剛好能瞧瞧阿梨和孩子,不成想計劃趕不上變化,竟突然發生這樣大的變故。
他們等了許久,見武知府與幾位有威望的鄉紳出來後,平安纔將他們引了進去。
顧臨起身作揖,請了他們坐下方道:“師父師兄,久等了,彆來無恙?”
他說完又是一陣咳嗽,陳錫山見他比從前清瘦許多,神色疲倦,顯然近來勞神勞心,舊疾又發了,不免覺得來得有些冒失:“顧大人公務繁忙,本不該叨擾,但我們聽了傳言,又不知究竟,實在放心不下,纔想著來問問。”
“師父哪裡的話,我來此本該親自去拜謁的,隻是這幾日事情太多不能成行。”顧臨搖了搖頭,心裡明白他們所為何來,卻不知怎麼開口。
陳硯接著直白地問道:“昌州傳來的訊息是真的嗎?是阿梨被他們抓在昌州為質嗎?”
顧臨平靜地答道:“是,她總是怕連累我,卻到底被我連累了。”
陳錫山表情愈發凝重,這樣的形勢下,阿梨真在安王手上,後果哪堪設想?陳硯則是急切地道:“那顧大人何時率大軍去昌州救阿梨?我也同去。”
顧臨又不住地咳嗽了幾聲,才苦笑道:“我哪裡有大軍?”
陳硯和陳錫山互相看了一眼,俱是一臉不解,顧臨才無奈道:“我手裡的兵遠不足以對抗安王,所以纔來此來調孫巡撫在吉州和袁州各留下的幾千兵馬,也想儘力多招募些兵丁,以期能與之一戰。十五萬大軍的訊息,不過是迷惑安王,為做這些多爭取點時間。”
他剿匪最如火如荼時,手頭上能用的兵也不過兩三萬,匪患除儘後,因為中樞某些人的忌憚,想方設法收回他的兵權,永安他能調動的精銳也就隻剩一萬。可隔壁南康被安王迅速拿下,又必須留部分軍隊守永州城。
他雖寫了信給兩廣總督求援,可也知道根本不可能行,果然等他來了吉州募兵,那邊回信也隻是要聽朝廷命令列事,而朝廷,誰知道他們訊息到了哪?竟然那麼突然要回安王的護衛權,卻一點應對之策都冇有,等他們有了決斷,估計安王早已控製了江西,佔領半壁江山了。他為了不坐以待斃,隻能兵行險招。
而這樣殘酷的真相,更讓師徒二人消化了許久,陳錫山半晌才近乎絕望地問道:“那阿梨怎麼辦?紙包不住火,等安王知道是假的,會不會惱羞成怒就殺了她?”
顧臨沉默不語,雖然他都已做好安排,可這樣的假設仍讓他恐懼和自責,因為他以應溪的性命為代價來賭人心,分毫都輸不得。他也不想如此,可卻隻能如此。
陳硯回過神來,以為顧臨以大局為重,必然是要犧牲應溪。可他又絲毫不能怪責顧臨,因為吉州百姓這幾日從恐慌到看見希望的欣喜,他都感同身受,他明白顧臨此時的重要性,不僅僅隻是應溪的指望。安王以應溪為質是什麼目的,顯而易見,顧臨若為救應溪而妥協,怕是數萬人會陷入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的絕境。
他感到徹骨的悲傷,好像才理解從前應溪為何對感情那樣悲觀。因為有過最絕望的經曆,才更明白這世上有太多不得已吧?
“我們總能做些什麼吧?”陳錫山當然也已想明白,痛心地搖著頭,“這丫頭命也太苦了些!”
陳硯突然站起來:“我想我有辦法進得去昌州,我這就去……”
可顧臨打斷了他:“師兄,師父,你們都是應溪的親人,對她來說都非常重要,她一定不願意你們為她涉險的。”
二人都轉向顧臨,他望著他們似在承諾:“我一定能救出她,一定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