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過手的溪水並沒有任何變化。
蘇葵手上沒有血——業火不沾因果,自然也不會沾血。但她還是洗了,因為手上有趙寒跪地時濺上的泥土。
“你剛纔可以殺了他。”蒼冥出現在她身後,靠在樹上,“為什麽不殺?”
蘇葵洗完手,甩了甩水珠。
“殺了他太便宜他了。”
“所以你讓他活著,讓那些受害者的家屬來動手?”
“不是。”蘇葵站起來,轉過身看著他,“我是讓他活著,每一天都活在恐懼中。每一天都擔心下一個轉角會遇到誰,每一天都害怕黑夜的到來,每一天都在回憶自己做過的事。”
她頓了頓。
“這纔是地獄。不是火燒,不是刀砍——是你永遠逃不掉的良心。”
蒼冥沉默了很長時間。
“你在地府八百年,就學會了這個?”
蘇葵看著他,忽然笑了。
這一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樣。不是冷笑,不是嘲諷,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有些疲憊的笑。
“我在地府八百年,學會的最重要的東西,不是業火,不是因果,不是輪回。”
“是什麽?”
“是——死亡不是最可怕的懲罰。活著受罪纔是。”
蒼冥的金色眼睛閃了閃。
他想說點什麽,但蘇葵已經轉身繼續走了。
他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太虛秘境的月光下。遠處妖獸的嘶吼聲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夜風吹過古樹的聲音,沙沙沙沙,像是地府忘川河水的翻湧。
“蒼冥。”蘇葵忽然開口。
“嗯?”
“你既然是天道化身,那你應該知道前世發生的一切。”
“……知道。”
“那你告訴我——前世的我,是不是很蠢?”
蒼冥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看著蘇葵的背影。十四歲的少女,瘦弱、單薄,走在月光下像一根隨時會被風吹斷的蘆葦。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每一步都走得很穩。
“不是蠢。”蒼冥說,“是善良。你把所有人都想得太好了。”
“善良。”蘇葵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是第一次聽到一樣,“前世的我善良,所以被抽筋剝骨。前世的我信任,所以被一劍穿心。前世的我付出一切,所以被當成棋子。”
她停下腳步,回頭看著蒼冥。
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但沒有淚。
“蒼冥,這一世,我不會再善良了。”
蒼冥看著她,忽然走上來,伸出手——修長的手指輕輕拂過她的眼角。
那裏沒有淚,但他還是擦了擦。
“你不用善良。”他說,聲音低得像夜風,“你隻需要做你自己。”
蘇葵愣了一下。
這是她重生以來,第一次露出意外的表情。
“……你這是在安慰我?”
“不是。”蒼冥收回手,恢複了那副欠揍的毒舌表情,“我隻是覺得,你要是哭了,會很醜。我不想跟著一個醜八怪滿世界跑。”
蘇葵:“……”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繼續走。
“天道派你來,是讓你氣死我的吧?”
“天道派我來的時候,可沒說你這麽有意思。”
“有意思?”
“嗯。像一隻炸毛的貓。”
“你纔是貓。你全家都是貓。”
“我全家?天道本體算嗎?那你罵吧,我聽著挺爽的。”
“……閉嘴走路。”
“是是是。”
兩人一前一後,消失在了月光深處。
身後,趙寒的慘叫聲還在山穀中回蕩,但已經越來越遠了。
太虛秘境入口處。
當蘇葵走出光門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入口處的荒原上,比她進去之前更加熱鬧。各大宗門都加派了人手,至少有兩百名修士守在入口周圍。天空中漂浮著幾艘大型飛舟,上麵掛著各宗門的旗幟。
蘇葵走出光門的一瞬間,至少有一百道神識鎖定了她。
“她出來了!!”
“快!通知掌門!”
“別讓她跑了!”
兩百名修士同時動了起來,將蘇葵團團圍住。
蘇葵站在包圍圈中央,環顧四周。
蒼雲宗、劍宗、天機閣、萬花穀、散修聯盟、血樓——能來的都來了。元嬰期修士至少有三個,金丹期不下二十個,築基期更是不計其數。
這陣仗,用來抓一個煉氣一層的十四歲少女,說出去都沒人信。
蘇葵的嘴角微微勾起。
“這麽大陣仗?”她說,“我麵子不小。”
“蘇葵!”一個蒼雲宗的金丹修士站出來,厲聲道,“你火燒蒼雲宗山門,殘害我宗門弟子,罪不可赦!識相的就——”
“趙寒沒死。”蘇葵打斷他,“不過也快了。你要是想見他,我可以送你一程。”
金丹修士的臉色鐵青:“放肆!”
他一掌拍出,金丹期的磅礴靈力化為一道巨掌,朝蘇葵頭頂壓下來。
蘇葵沒有躲。
她甚至沒有動。
巨掌在她頭頂三尺處停住了。
不是她擋的——是一隻修長白皙的手,從虛空中伸出來,輕描淡寫地捏住了那道靈力巨掌。
哢嚓。
巨掌碎裂,化為漫天靈光。
蒼冥從虛空中走出,站在蘇葵身側。
他的金色眼睛掃過在場的兩百名修士,目光所過之處,所有人都感覺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那不是修士的目光,那是天道的目光。冷漠、審視、不容置疑。
“她說了不想被打擾。”蒼冥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你們聽不懂人話?”
金丹修士的腿在發抖,但他還是硬著頭皮問了一句:“你……你是什麽人?”
蒼冥看了他一眼。
但隻是一眼。
金丹修士的膝蓋直接彎了,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不是被威壓壓的——是被一種更高層次的力量“按”下去的。就像一隻螞蟻試圖挑戰大象,大象甚至不需要做什麽,螞蟻自己就會崩潰。
“我?”蒼冥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嘲諷的弧度,“我是她養的貓。有問題嗎?”
全場死寂。
兩百名修士麵麵相覷,不知道該說什麽。
一個煉氣一層的少女,養了一隻一個眼神就能讓金丹修士下跪的“貓”?
這合理嗎?!
蘇葵偏過頭,看了蒼冥一眼。
“貓?”她挑眉。
“你不是罵我全家都是貓嗎?”蒼冥麵不改色,“那我就是貓。怎麽了?”
蘇葵沉默了兩息。
然後她笑了。
這一次是真的笑了,嘴角彎起來的弧度雖然不大,但眼睛裏有了一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