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葵的嘴角彎起一個弧度——不是少女的天真,不是修士的淡然,而是來自地獄的、曆經八百年淬煉的冷笑。
“我?”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
“我叫蘇葵。前世是你的弟子,被你抽筋剝骨,拿去修補天道裂縫。”
“這一世——”
她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像是忘川河底最深處的水:
“我是你的報應。”
火焰在她身後衝天而起,將蒼雲宗的牌匾燒成灰燼。
灰燼飄落,如同黑色的雪花。
蘇葵轉身,一步一步走下崩塌的白玉台階。每一步都踩在碎裂的石頭上,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響。
身後,蒼雲宗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
身前,是廣闊無垠的修仙界。
她走出第九千九百九十九級台階的最後一階,踏上了凡間的土地。
抬起頭,灰濛濛的天空中,隱約能看到一道金色的裂縫——那是天道在顫抖。
蘇葵對著天空說了一句話:
“天道,我回來了。”
“這一世,你的棋盤,我親手砸。”
她伸出手,握拳。
指縫間,黑色的幽冥業火無聲燃燒。
第一世,她是棋子。
這一世——
她是下棋的人。
蒼雲宗山門被燒的訊息,在半個時辰內傳遍了整個九州大陸。
“聽說了嗎?一個十四歲的女娃,一把火燒了蒼雲宗的山門!”
“瘋了吧?蒼雲宗可是正道四大宗門之一,雲無極可是合體期大修士!”
“據說那女娃用的是幽冥業火,能燒因果氣運,連雲無極都撲不滅!”
“幽冥業火?那不是傳說中的地獄之火嗎?一個十四歲的孩子怎麽會……”
“誰知道呢!反正現在蒼雲宗發了追殺令,懸賞十萬靈石要那女娃的人頭!”
“十萬靈石?!我一個金丹修士拚死拚活一年才賺一千靈石……”
“不止蒼雲宗。正道聯盟也發了通緝令,說此女‘身懷邪術,心性歹毒’,人人得而誅之。”
“嘖嘖,一個十四歲的孩子,被整個正道追殺,怕是要完咯。”
“完?你知道那女娃燒了山門之後說了什麽嗎?”
“說了什麽?”
“她說——‘這一世,我是你的報應’。”
“……這話聽著怎麽像是有深仇大恨?”
“誰知道呢。反正這修仙界,怕是要變天了。”
這些話,蘇葵一個字都沒聽到。
因為她壓根沒在意。
燒了蒼雲宗山門之後,她沒有逃跑,沒有躲藏,甚至沒有加快腳步——她就那麽不緊不慢地走著,沿著山間小路,往東邊去了。
東邊有什麽?
東邊有一座城,叫“散修城”。那是修仙界唯一一座不屬於任何宗門、完全由散修自治的城池。三教九流,魚龍混雜,殺人犯和通緝犯比正經修士還多。
那是蘇葵這一世選定的第一個落腳點。
她走在山間小路上,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十四歲的身體還很瘦弱,煉氣一層的修為約等於沒有——但她走得從容不迫,像是在自家後花園散步。
“你好像一點都不緊張。”
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
蘇葵沒有抬頭。她聽出來了——那是孟歸的聲音。幽冥地府的擺渡人,前世在忘川河上渡了她八百年的老熟人。
“緊張什麽?”蘇葵隨口問。
“你剛燒了蒼雲宗的山門,整個正道都在追殺你。你現在身上連一件法器都沒有,修為隻有煉氣一層——隨便來個築基修士就能要你的命。”
一片樹葉從樹上飄落,在空中打了個旋,化作一個中年男人的身影。
孟歸。
他穿著一身灰撲撲的長袍,麵容普通,氣質溫和,很像是個教書先生。但蘇葵知道,這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卻是地府中僅次於閻羅的存在。
“你來陽間做什麽?”蘇葵問,沒有停下腳步。
“送你一程。”孟歸跟在她身邊,“你在奈何橋頭坐了八百年,我渡了你八百年。你突然走了,我還有點不習慣。”
蘇葵瞥了他一眼:“你偷渡陽間,閻羅知道嗎?”
“不知道。”孟歸坦然地說,“知道了也不會怎麽樣。我又不是第一次偷渡。”
蘇葵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大概是八百年來最接近“笑”的表情了。
“你來送我,就隻是送我?”
孟歸沉默了一瞬,從袖中取出一枚漆黑的令牌,遞給蘇葵。
令牌巴掌大小,正麵刻著一個“冥”字,背麵刻著十八層地獄的紋路。觸手冰涼,像是握著一塊寒冰。
“這是……”
“幽冥令。”孟歸說,“持此令者,可自由出入幽冥地府,不受陰陽兩界限製。你在陽間殺了人,那些亡魂會去地府告狀——有了這個,你可以隨時下去‘處理’。”
蘇葵接過令牌,在手中掂了掂。
“還有呢?”
孟歸笑了笑:“還有,這令牌裏封著三道幽冥鬼火。每一道都能燒死一個化神以下的修士——但隻能用三次,省著點。”
蘇葵將令牌收好,終於停下腳步,認認真真地看了孟歸一眼。
“謝了。”
“不客氣。”孟歸擺擺手,“我在忘川渡了八百年,你是第一個讓我覺得‘這丫頭不該死’的亡魂。再說了——”
他頓了頓,看向天空,目光變得幽深:
“天道這些年做得太過分了。把活人當棋子,把死人當材料,把整個天地都當成他自己的玩物。有人能給他添添堵,我高興還來不及。”
蘇葵點頭:“那你就好好看著。”
“看著什麽?”
“看著我怎麽把他的棋盤砸爛。”
孟歸大笑,笑聲在山間回蕩。笑聲漸止時,他的身影已經消散在風中,隻留下一句話在空氣中飄蕩:
“蘇葵,陽間不比地府。在地府你隻要坐著就行,在陽間——你得站起來,跑起來,殺起來。”
“別讓任何人踩在你頭上。”
“這一世,你做主。”
蘇葵站在夕陽下,將幽冥令收入懷中。
“我做主。”她低聲重複了一遍,然後繼續往東走。
三天後,蘇葵到達了散修城。
城門口沒有守衛,城牆破破爛爛,上麵貼滿了通緝令和各種小廣告。進城不需要任何手續,但每個人進城的時候都會不自覺地握緊自己的儲物袋——因為城門口常年蹲著一群小偷,專門盯著新來的肥羊。
蘇葵走進城的時候,至少有三撥人盯上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