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若笙看著她伸出的手,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
她伸出手,握住了蘇葵的手。
蘇葵握緊她的手,將她從地上拉起來。
“走吧。”蘇葵說,“先離開這裏。天道不會善罷甘休。它失去了天道衛隊,失去了你——它會派更強大的力量來。”
白若笙點頭,淚眼婆娑地跟在蘇葵身後。
赤鳶從天空中降落,恢複了人形。她看著白若笙,眼中有些複雜,但沒有說什麽。
蒼冥走在蘇葵身邊,低聲問:“你體內的天道之力——”
“暫時壓製住了。”蘇葵說,“但需要時間清除。”
“多久?”
“不知道。可能幾天,可能幾個月。”
蒼冥沉默了。
蘇葵看了他一眼:“怎麽了?”
“沒什麽。”蒼冥的嘴角彎了一下,“我隻是在想——你這個人,真的很奇怪。”
“哪裏奇怪?”
“對敵人狠,對仇人冷,但對那些被利用的人——你總是心軟。”
蘇葵沉默了一瞬。
“因為我知道被利用是什麽感覺。”她說,“被當成棋子的滋味,我嚐夠了。如果我能讓一個人不用再嚐那種滋味——為什麽不呢?”
蒼冥看著她,金色的左眼和黑色的右眼中都映著她的倒影。
“蘇葵,”他說,“你知道嗎——你是我見過的最矛盾的人。”
“哪裏矛盾?”
“最冷的心,最熱的血。”蒼冥說,“最狠的手,最軟的心。”
蘇葵沒有回答。
她隻是往前走,走在散修城深夜的街道上。身後跟著一個合體期的大妖,一個天道化身的男人,一個曾經想殺她的師妹。
月光照在她身上,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蘇葵體內的天道之力像一條金色的毒蛇,盤踞在她的丹田中,與那枚漆黑的金丹糾纏不休。每一次運功,金色與黑色的力量都會在經脈中碰撞,帶來撕裂般的疼痛。
距離那晚礦場之戰,已經過去了七天。
這七天裏,蘇葵大部分時間都在閉關。她用《太虛幽冥訣》中記載的“幽冥淨化術”一點一點地清除體內的天道之力,但速度慢得驚人——七天時間,隻清除了不到十分之一。按照這個速度,她需要兩三個月才能徹底清除體內的汙染。
而她沒有兩三個月。
“你的情況比我想象的嚴重。”
墨淵坐在蘇葵對麵,手裏拿著一枚特製的玉簡——這是他專門用來檢測天道之力波動的法器,
“天道之力不是簡單地‘侵入’了你的身體,而是和你的幽冥之力產生了‘糾纏’。兩種力量互相纏繞,像是兩條蛇咬住了彼此的尾巴。你清除一條,另一條也會受損。”
蘇葵靠在椅背上,臉色有些蒼白,但表情依舊平靜:“說重點。”
“重點是你不能繼續使用幽冥淨化術了。”
墨淵放下玉簡,表情嚴肅,
“再這樣下去,你的金丹會在兩種力量的衝突中碎裂。”
房間裏安靜了幾息。
“那怎麽辦?”蒼冥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端著一碗粥走進來,放在蘇葵麵前。粥是甜的,加了桂花,還有幾顆紅棗。
墨淵看了蒼冥一眼:“有一個辦法,但風險很大。”
“說。”
“用外力將天道之力從蘇葵體內‘引’出來。”墨淵頓了頓,“引到另一個人身上。”
蒼冥的金色左眼和黑色右眼同時眯了起來:“引到我身上。”
“對。你體內有一半的幽冥本源,對天道之力有天然的吸引力。而且你是天道化身,天道之力不會排斥你。如果你願意——”
“我願意。”蒼冥沒有等墨淵說完。
蘇葵抬起頭看著他:“蒼冥,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天道之力引入你體內,你的天道之力會增強,但幽冥本源會被壓製。你可能會——”
“失去自我?”蒼冥接過她的話,嘴角彎了一下,“不會的。我的自我不是天道之力給的。是你給的。”
蘇葵沉默了。
“再說了,”蒼冥端起粥碗,遞到她麵前,“先把粥喝了。涼了就不好喝了。”
蘇葵接過粥碗,低頭喝了一口。甜的。桂花的香氣在舌尖上散開。
“多放了棗。”她說。
“補血。”蒼冥說,“你最近吐了不少血。”
“……你能不能不要在這種時候說這種話?”
“不能。”
蘇葵翻了個白眼,但嘴角彎了起來。
墨淵看著這兩個人,搖了搖頭。他在天機閣研究了三千年天道執行的規律,見過無數修士之間的恩怨情仇,但像蘇葵和蒼冥這樣的——一個從地府歸來的複仇者,一個背叛了天道本體的化身——他還是第一次見。
墨淵說,“今天你們好好休息。明天需要你們兩人的狀態都達到巔峰。”
當天晚上,蘇葵沒有修煉。
她坐在福來客棧的屋頂上,看著散修城的夜景。這座建在廢墟上的城市,白天嘈雜混亂,晚上反而安靜了下來。零零星星的燈火在黑暗中閃爍,像是一顆顆不願意熄滅的星星。
蒼冥在她身邊坐下,遞給她一杯茶——這次終於泡得不苦了。
“睡不著?”他問。
“不困。”蘇葵接過茶杯,“修士不需要睡覺。”
“但你今天需要休息。明天——”
“我知道。”蘇葵打斷了他,“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她喝了一口茶。不苦,也不怎麽甜,但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蒼冥。”
“嗯?”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明天失敗了,會怎樣?”
蒼冥沉默了一會兒。
“想過。”
“然後呢?”
“然後我覺得——就算失敗了,也沒什麽好後悔的。”
他看著遠處的燈火,
“我活了很久。作為天道意誌的一部分,我存在了不知多少萬年。但那段時間,我不覺得自己‘活過’。真正的‘活著’,是從遇見你開始的。”
蘇葵的手指在茶杯邊緣停住了。
“你煮粥炸廚房的時候,你泡茶泡苦的時候,你站在我麵前擋天雷的時候,你被天雷劈得半死還笑著說‘恭喜’的時候——那些時候,我覺得我是活著的。”
他轉過頭,看著蘇葵。月光下,他的左眼是金色的,右眼是黑色的,兩種截然不同的顏色在同一個人的臉上,卻出奇地和諧。
“所以,就算明天失敗了,我也不後悔。”
蘇葵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