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鳶鬆開手,眼中的審視變成了認可。
“你的幽冥之力很純。”她說,“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個幽冥修士都純。你在地府待了多久?”
“八百年。”
赤鳶的眉毛挑了一下,然後笑了。
“難怪。”她說,“八百年的幽冥淬煉,你的魂魄強度比我這個合體期的大妖還高。你缺的不是根基,是修為。”
她轉過身,走向山穀深處。
“今天晚上在這裏休息。明天一早出發去幽冥淵。”
“好。”
赤鳶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蒼冥一眼。
“天道化身,”她說,“你最好做好心理準備。幽冥淵裏的東西,對天道之力的反應很激烈。到時候你可能會很痛苦。”
蒼冥麵色不改:“習慣了。”
赤鳶看了蘇葵一眼,又看了看蒼冥,忽然笑了一聲。
“你們兩個,挺配的。”
說完,她轉身走了,留下蘇葵和蒼冥站在湖邊。
“她說什麽?”蘇葵問。
“她說我們挺配的。”蒼冥說。
“哦。”
“你不反駁?”
“反駁什麽?”
“反駁她說我們挺配的。”
蘇葵看了他一眼:“你覺得不配?”
蒼冥沉默了一瞬。
“……我沒說不配。”
“那就行了。”
蘇葵走到湖邊,蹲下身,捧了一把湖水洗了洗臉。
月光照在湖麵上,映出她的倒影。十四歲的臉,眉眼淩厲,嘴唇薄而冷淡,但那雙眼睛——那雙經曆過八百年幽冥淬煉的眼睛——比任何一個十四歲少女的眼睛都深邃。
蒼冥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的倒影。
“蘇葵。”
“嗯?”
“你怕不怕?”
“怕什麽?”
“幽冥淵。”
蘇葵站起來,轉過身看著他。
“蒼冥,我從地府回來的那一天起,就什麽都不怕了。”
她頓了頓。
“但我怕一件事。”
“什麽?”
“怕你死。”
蒼冥的金色眼睛微微睜大。
蘇葵移開目光,看向湖麵上自己的倒影。
“你為了我,跟天道本體對抗,失去了一半的力量。如果你在幽冥淵裏出了什麽事……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再承受一次。”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差點被風吹散。
“前世,我失去了一切。靈根、修為、信任、愛——全都沒了。我以為我已經習慣了失去。”
“但你不是那些東西。”她轉過頭看著蒼冥,“你是……不一樣的。”
蒼冥沒有說話。
他走上前,伸出手,將蘇葵拉進懷裏。
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碎什麽。
蘇葵的身體僵硬了一瞬——八百年來,沒有人抱過她。前世最後擁抱她的人是秦淵,那個擁抱之後,就是穿胸而過的一劍。
但蒼冥的擁抱不一樣。
沒有殺意,沒有算計,沒有目的。
隻是一個人,在告訴另一個人——我在。
“你不會失去我。”蒼冥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低沉而溫柔,“我是天道化身。天道不滅,我就不死。”
“你的力量隻剩一半了。”
“一半也是我。”蒼冥鬆開她,低頭看著她的眼睛,“蘇葵,你給我聽好了——不管我變成什麽樣,我都是蒼冥,給你煮粥放鹽的蒼冥,炸了廚房的蒼冥,泡茶泡苦了的蒼冥。”
蘇葵看著他,忽然笑了。
這一次的笑不是冷笑,不是嘲諷,而是一種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笑容很淡,但蒼冥覺得,這是他見過的最好看的笑。
“你泡的茶確實很苦。”她說。
“……你能不能不要在這種時候說這種話?”
“不能。”
蒼冥歎了口氣,但嘴角的弧度出賣了他。
“走吧,”他說,“明天還要趕路。早點休息。”
“好。”
兩人並肩走回山穀深處,赤鳶已經在一棵古樹下鋪好了兩張草蓆。
“隻有兩張。”赤鳶躺在其中一張上,閉著眼,“你們兩個擠一擠。”
蘇葵:“……”
蒼冥:“……”
“我睡地上。”兩人同時說。
然後對視了一眼。
“你睡床上。”又是同時說。
赤鳶睜開一隻眼,看著這兩個人,嘴角彎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你們倆真的很配。”她說。
蘇葵和蒼冥同時沉默了。
最後的結果是——都睡草蓆,兩人中間隔了一尺的距離。
月光照在山穀裏,湖麵上波光粼粼。
蘇葵閉著眼,但沒有睡著。
“蒼冥。”
“嗯。”
“你睡了?”
“沒有。”
“你剛才說的話……是真的嗎?”
“哪句?”
“‘不管我變成什麽樣,我都是蒼冥’。”
蒼冥沉默了一瞬。
“真的。”
蘇葵沒有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蒼冥感覺到一隻冰涼的手,輕輕地握住了他的手指。
他沒有說話,隻是將那隻手握緊了一些。
月光下,兩個人的手在草蓆之間交握,安靜而篤定。
赤鳶閉著眼,嘴角的弧度一直沒有消失。
“年輕人啊。”她小聲嘀咕了一句,翻了個身,睡了。
第二天清晨,三人出發前往幽冥淵。
幽冥淵在南疆的最深處,距離赤鳶的山穀還有兩天的路程。赤鳶恢複了鳳凰真身——一頭翼展十丈的赤紅色巨鳥——載著蘇葵和蒼冥在天空中飛行。
“抓緊了!”赤鳶的聲音從前方傳來,被風吹得有些模糊,“幽冥淵附近有禁空禁製,我隻能飛行到百裏之外!”
蘇葵坐在赤鳶的背上,雙手抓著赤鳶的羽毛。蒼冥坐在她身後,雙手——
抓著蘇葵的腰。
“你能不能抓羽毛?”蘇葵回頭看他。
“不能。我有恐高症。”蒼冥麵不改色。
“你是天道化身。天道化身不會有恐高症。”
“現在有了。”
“……”
赤鳶在前麵笑得渾身發抖,蘇葵差點被甩下去。
兩個時辰後,赤鳶在一片荒原上降落。
“前麵就是幽冥淵的禁空區域了。”她恢複人形,指著前方,“從這裏開始,隻能步行。”
蘇葵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前方的大地像是被什麽東西劈開了一樣,出現了一道巨大的裂穀。裂穀寬達數裏,長度一眼望不到頭,像是一道橫亙在大地上的傷疤。
裂穀中湧出濃鬱的黑色霧氣——那是幽冥之力。和地府的氣息一模一樣。
蘇葵深吸一口氣,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來自幽冥深處的力量。
“就是這裏。”她說。
三人走向裂穀。
走到裂穀邊緣的時候,蘇葵低頭往下看——
深不見底。
裂穀的岩壁上刻滿了古老的符文,那些符文散發著微弱的黑色光芒,像是在呼吸一樣一明一暗。裂穀的最深處,隱約能看到一座巨大的宮殿廢墟——那是幽冥一脈的祖庭。
“走吧。”蘇葵說,率先沿著岩壁上的小道往下走。
蒼冥跟在後麵,赤鳶斷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