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極致的疼，伴隨著極致的瘋魔。
蘇葵的身體在膨脹、在撕裂、在重組——她沒有肉身，但她以怨氣為骨，以執念為血，以輪回珠為核，硬生生在幽冥中凝聚了一具“魂魄之軀”。
孟婆看著這一幕，手中的湯碗啪的一聲摔碎在地上。
“瘋子……你是個瘋子……”
第三息。
最後一絲封印即將合攏的瞬間，蘇葵縱身一躍，跳入了那道金色裂縫。
金光吞噬她的最後一刻，她的聲音從裂縫中傳出來，清晰地回蕩在整個幽冥：
“天道——你聽好了。”
“這一世，你的棋子，要掀翻你的棋盤。”
裂縫合攏。
地府恢複了一片死寂。
孟婆站在原地，看著蘇葵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
忘川河水慢慢平靜下來，那些借出怨氣的亡魂重新沉入水底，一切又回到了八百年來一成不變的模樣。
但孟婆知道，有什麽東西永遠地改變了。
她彎腰撿起碎掉的湯碗，喃喃自語：
“天道啊天道……你可曾有一絲悔意，罷了，這也是你的因果。”
“這丫頭，比忘川河的水還冷，比十八層地獄的火還烈。”
“你好自為之。”
陽間·蒼雲宗·山門前
天元曆四萬八千年，三月三，宗門收徒大典。
蒼雲宗的山門巍峨聳立，白玉台階從山腳一直鋪到山頂，共九千九百九十九級。台階兩側插滿了宗門旗幟，白底金紋，上書“蒼雲”二字，在風中獵獵作響。
今天是蒼雲宗三年一度的收徒大典，方圓萬裏的適齡少年少女都來了。山腳下人山人海，少說有上萬人，有世家子弟前呼後擁，有寒門孤子獨行萬裏，也有凡人被檢測出靈根後欣喜若狂。
蘇葵站在人群的最邊緣，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是一雙十四歲的手。纖細、白嫩、完好無損——靈根還在，經脈未毀，骨血未抽。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八百年了。
八百年的幽冥寒夜，八百年的忘川苦水，八百年的恨意煎熬。
她回來了。回到了十四歲這一年，回到了拜入蒼雲宗的前一天。
“蘇葵！”一個清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蘇葵沒有回頭，但她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那個聲音，她太熟悉了。前世聽了十五年，臨死前還在聽。
白若笙。
“蘇葵，你怎麽跑到這裏來了？我找了你好久！”白若笙小跑過來，氣喘籲籲地拉住蘇葵的袖子。
蘇葵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手——白若笙的手，白嫩細膩，指尖泛著淡淡的靈光，是天靈根特有的異象。
前世，就是這雙手，在她被抽走靈根後，溫柔地撫過她的臉，說了一句讓她永生永世都不會忘記的話：
“師姐，你的靈根真好用。有了它，我終於能突破化神了。謝謝你啊——謝謝你生來就是為了成全我。”
蘇葵緩緩抬起眼，看向白若笙的臉。
十四歲的白若笙，明眸皓齒，笑靨如花，一雙眼睛純淨得像山間的清泉。任何人看到她，都會覺得這是一個天真無邪的少女，一個值得被全世界寵愛的天才。
蘇葵看著這張臉，心中沒有憤怒，沒有恨意。
隻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冷。
“蘇葵？你怎麽了？臉色好難看。”白若笙歪著頭，關切地問，“是不是緊張？別怕，我聽說蒼雲宗的測試很簡單的，你可是天靈根，肯定能——”
“白若笙。”蘇葵開口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十四歲的少女。
白若笙愣了一下。她總覺得今天的蘇葵哪裏不一樣，但又說不上來。那雙眼睛——那雙原本溫柔得像小鹿一樣的眼睛，今天看起來……好冷。
“你、你怎麽了？”
蘇葵沒有回答，隻是把自己的袖子從白若笙手中抽出來。
動作很輕，但白若笙卻覺得像是被什麽力量推開了，下意識地退了一步。
“沒什麽。”蘇葵收回目光，看向蒼雲宗的山門，“走吧，去測試。”
她抬步走上白玉台階。
白若笙在原地愣了幾息，趕緊追上去：“蘇葵，你等等我嘛！”
蘇葵一步一步地走上台階，每一步都很穩，很慢，像是踩在時間的脊梁上。
她回想起前世的十五年。
走過了被師尊誇獎時的歡喜，走過了被師妹依賴時的滿足，走過了與未婚夫花前月下的甜蜜。
也走過了靈根被抽時的劇痛，走過了心髒被刺穿時的冰冷，走過了在幽冥中獨自腐爛的八百年。
九千九百九十九級台階，她走完了。
蒼雲宗的山門廣場上，擺著九塊測靈石，從低到高排列。每一塊測靈石前都排著長長的隊伍，少年少女們緊張地等待著自己的命運被宣判。
廣場正中央，一座高台之上，坐著蒼雲宗的長老們。
最中間的那個人，穿著一塵不染的白袍，麵容溫和，須發皆白，仙風道骨，看起來就像是畫裏走出來的神仙。
雲無極。
蒼雲宗掌門，合體期大修士，正道領袖，天下敬仰的“無極仙尊”。
也是前世親手抽走蘇葵靈根的人。
蘇葵站在廣場邊緣，遠遠地看著他。
雲無極正在和旁邊的長老說話，笑容溫和，聲如春風。他偶爾看向測靈石前的少年少女們，目光中帶著慈愛，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
前世，蘇葵就是被這個目光騙了。
她覺得他是世上最好的師尊，最慈愛的長輩。她把他當成父親一樣敬重，把蒼雲宗當成家一樣守護。
直到那一天——直到他親手將她按在祭壇上，一掌拍碎她的丹田，將她的靈根從身體裏活生生地抽出來。
她至今還記得他的話。
“蘇葵，為師對不起你。但天道需要你的靈根，蒼雲宗需要你的命格。你的一切，本就不是你自己的——是天道的恩賜。現在，該還了。”
蘇葵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不是笑，是刀刃出鞘前的寒光。
“測試開始——”一個蒼雲宗弟子高聲宣佈，“請各位依次上前，將手放在測靈石上！”
排隊的人一個個上前，測靈石亮起不同的光芒。紅色代表火靈根，藍色代表水靈根，金色代表天靈根——那是萬中無一的存在。
“金靈根！中品！”
“水火雙靈根！下品！”
“天靈根！天哪！是天靈根！！”
人群沸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