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地府，忘川河畔。
黃泉路上無客棧，奈何橋頭有人家。
八百年來，蘇葵見過太多魂靈走過這座橋。有的哭，有的笑，有的麻木如行屍走肉，有的悔恨如萬箭穿心。
她坐在橋頭的一塊青石上，雙腿懸空，晃啊晃，腳下就是翻滾的忘川河水。河水中沉浮著無數慘白的臉，那是生前執念太深的魂靈，永世不得超生，隻能在忘川中日夜哀嚎。
“蘇葵，你又不去排隊。”
孟婆拄著柺杖走過來，佝僂的身子裹在黑袍裏，臉上的皺紋深得能夾死蒼蠅。她手裏端著一碗熱騰騰的湯，霧氣繚繞，香氣撲鼻——但蘇葵知道，那湯喝下去，什麽都忘了。
“不去。”蘇葵連眼皮都沒抬。
孟婆歎了口氣，在她身邊坐下。這八百年來，同樣的對話重複了無數次，她已經懶得勸了。
“你都在這裏坐了八百年了，還不甘心？”
蘇葵終於動了，她偏過頭，看向孟婆。
她有一張極美的臉，即便在地府待了八百年，那張臉依然沒有半分損毀。眉眼淩厲如刀，嘴唇薄而冷淡，唯獨一雙眼睛——那雙眼睛裏裝著的東西，讓孟婆這種見慣了亡魂的老家夥都心裏發怵。
那是八百年的恨意沉澱後的東西。
不是火焰，是寒冰。
“甘心？”蘇葵重複了這兩個字，忽然笑了。
她笑起來的時候更冷，像是忘川河底翻上來的寒氣，順著骨頭縫往裏鑽。
“孟婆，你告訴我——一個人被最信任的師尊抽筋剝骨，被最親近的師妹奪走靈根，被最愛的未婚夫一劍穿心，臨死前才知道自己從頭到尾就是一顆棋子，連命格都是天道用來修補氣運的工具——你告訴我，這種人，該怎麽甘心？”
孟婆沉默了很久。
忘川河水的翻滾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像無數亡魂在低聲哭泣。
“你都知道了？”孟婆問。
“八百年，我想不明白的事，早就想明白了。”蘇葵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在陽間已經不存在的、被抽走靈根後枯萎如枯枝的手，“我前世所有的‘好運’，都是天道在養蠱。天靈根、絕世功法、秘境機緣——全都是為了讓我的命格足夠‘肥’，然後在最合適的時機，一刀宰了，拿去喂這個世界的裂縫。”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
“雲無極抽我的靈根，不是因為他貪——他是天道的走狗，天道需要我的靈根去補裂縫。白若笙奪我的氣運，不是因為她強——她是天道選的新棋子，需要踩著我的屍骨上位。秦淵那一劍，更不是什麽斬情證道——是天道要他動手，因為隻有最親近之人的背叛，才能讓我的怨氣達到極致，死後成為修補幽冥裂縫的材料。”
蘇葵抬起頭，看著地府灰濛濛的天空。那裏沒有星辰，沒有月亮，隻有永恒的鉛灰色。
“我連死，都是被算計好的。”
孟婆的手微微發抖。
她活了幾萬年，送走了不知多少亡魂，但像蘇葵這樣的，她沒見過第二個。
“所以你纔不肯喝湯？”孟婆問，“你不肯投胎，是怕下一世又被天道當成棋子？”
蘇葵搖頭。
“我不喝湯，是因為我不想忘。”
她站起來，走到奈何橋的中央。橋下忘川河水翻湧得更厲害了，彷彿感應到了什麽。
“八百年，我在這裏看了八百年。我看清了天道的執行規律，看透了因果的流轉法則，看懂了命格的可塑性。孟婆，你知道我為什麽一直坐在這裏不走嗎？”
孟婆沒有回答。
“因為我在等。”蘇葵轉過身，眼睛裏終於有了一點溫度——那是燒了八百年的火，“等一個機會。一個天道疏忽的機會。”
話音剛落——
轟！
地府上空忽然裂開一道縫隙，金色的光芒從縫隙中傾瀉而下，照得整個幽冥都亮了一瞬。
孟婆臉色大變：“這是……天道裂痕？！”
蘇葵抬頭看著那道金光，嘴角緩緩上揚。
她等的東西，終於來了。
“天道在修補陽間的裂縫，動用了本源之力，地府的封印會鬆動三息。”蘇葵一字一頓地說，“三息的時間，足夠我做一件事。”
孟婆猛地站起來：“你要做什麽？蘇葵，你別亂來！就算封印鬆動了，你也不可能強行還陽！你沒有肉身，沒有靈根，你是——”
“我知道。”蘇葵打斷了她，“所以我不要肉身，不要靈根。我要的，是帶著這八百年的記憶，回到過去逆風翻盤。”
孟婆倒吸一口涼氣。
“這不可能！時間回溯是天道禁區，沒有人能——”
“沒有人能，是因為沒有人試過。”蘇葵走上奈何橋的最高處，腳下的忘川河水瘋狂翻湧，無數亡魂從水中探出頭來，發出尖銳的嘶吼，“但我在幽冥待了八百年，我比天道更懂輪回的規則。”
她伸出手，掌心浮現出一枚漆黑的珠子——那是她八百年來凝聚的執念，每一絲恨意、每一分不甘、每一點對真相的領悟，都凝結在這顆珠子裏。
“孟婆，你知道為什麽我的怨氣沒有像其他亡魂一樣消散嗎？”蘇葵問。
孟婆看著那顆珠子，瞳孔收縮。
“因為你不是怨。”孟婆的聲音發顫，“你是……執。純粹的、不可動搖的執念。八百年的執念，已經凝結成了……輪回珠？！”
“沒錯。”蘇葵握緊那顆珠子，“輪回珠，可以帶著記憶穿越輪回。天道不許，我偏要煉，能奈我何。”
金光裂縫越來越大，地府的封印在劇烈震顫。
第一息過去。
蘇葵走到奈何橋的盡頭，回頭看了一眼孟婆。
“謝謝你八百年的湯。”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裏終於有了一點溫度，“雖然我一碗都沒喝。”
孟婆的眼眶紅了：“蘇葵，你知不知道，帶著八百年的執念重生，你會變成什麽？”
“我知道。”蘇葵說，“我會變成天道最怕的東西——一個知道真相的棋子。”
第二息過去。
她轉向忘川河，對著那些哀嚎的亡魂說了一句話：
“各位，借你們的怨氣一用。”
她張開雙臂，忘川河中的怨氣如百川歸海，瘋狂湧入她的身體。那些亡魂的嘶吼聲變成了轟鳴，整條忘川河都沸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