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從視窗照進來,照在蒼冥的臉上。他的表情很平靜,但蘇葵能看到他眼底深處的那一絲……不安。
他是天道化身。他的存在意義,就是執行天道的意誌。如果他失去了天道之力,他還是“蒼冥”嗎?他還有存在的價值嗎?
“蒼冥,”蘇葵開口,聲音比平時輕了很多,“你煮的粥,用的是天道之力嗎?”
蒼冥愣了一下:“不是。用的是普通的火。”
“那你煮的粥,好喝嗎?”
“……你之前不是說難喝嗎?”
“後來好喝了。”蘇葵說,“甜的,好喝。”
蒼冥看著她,金色的眼睛微微睜大。
“所以,”蘇葵繼續說,“你能不能打架,對我來說不重要。你能不能煮粥——這個比較重要。”
蒼冥愣了好幾秒。
然後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種嘲諷的、審視的笑,而是一種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笑容很淡,但那雙金色的眼睛裏,像是有什麽東西被點亮了。
“你這個人,”他說,“說話的方式很奇怪。”
“哪裏奇怪?”
“明明是在說好聽的話,卻偏偏要用最別扭的方式說出來。”
蘇葵麵不改色:“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你聽得懂。”蒼冥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明天的粥,加桂花。”
“……隨便。”
蒼冥走出房間,輕輕關上門。
走廊裏,他靠著牆站了一會兒,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能操控天道之力,能撕裂空間,能一個眼神讓金丹修士跪地。
但最讓他覺得“有用”的,是這雙手能煮出一碗讓她喝完會微微彎起嘴角的粥。
“蒼冥啊蒼冥,”他低聲自語,“你完了。”
第二天清晨,散修城的上空出現了一艘巨大的飛舟。
飛舟通體白玉色,船身上刻著“蒼雲”二字,船頭飄揚著蒼雲宗的旗幟。飛舟的規模比白若笙來時的那輛雲車大了十倍不止——這是一艘能容納三百人的宗門級戰船。
整個散修城都震動了。
“蒼雲宗的戰船!雲無極親自來了!”
“合體期大修士啊!整個修仙界都找不出幾個!”
“那個蘇葵這次怕是跑不掉了……”
福來客棧的老闆娘站在門口,看著天空中那艘遮天蔽日的飛舟,腿都在抖。
“完了完了完了……我這客棧今天怕是要被拆了……”
蘇葵從樓梯上走下來,手裏端著一碗粥——蒼冥早上煮的,加了桂花,甜度剛好。
“老闆娘,別怕。”她一邊喝粥一邊說,“拆了賠你。”
“賠?你拿什麽賠?你身上連一百靈石都沒有!”
蘇葵從儲物袋裏掏出一塊東西,扔給老闆娘。
老闆娘接住一看——一塊拳頭大的靈礦石,通體漆黑,散發著幽幽的冷光。
“這是……幽冥石?!”老闆孃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這一塊值十萬靈石!你……你從哪弄來的?”
“太虛秘境。”蘇葵喝完最後一口粥,把碗放在櫃台上,“夠賠你的客棧了。”
她走出客棧,抬頭看著天空中那艘巨大的飛舟。
飛舟上,雲無極站在船頭,白袍飄飄,仙風道骨。他的目光穿過數百丈的距離,與蘇葵的目光在空中碰撞。
“蘇葵。”雲無極的聲音從天空中傳下來,溫和而宏大,像是神祇在宣判,“你可知罪?”
蘇葵仰著頭,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雲無極,”她的聲音不大,但在場的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你親自來殺我,看來白若笙那個廢物確實不頂用。”
飛舟上的蒼雲宗弟子們臉色大變——這個女魔頭,居然敢直呼掌門的名諱?!
雲無極沒有生氣。他的表情依舊溫和,但眼中閃過一絲寒光。
“蘇葵,你火燒蒼雲宗山門,殘害宗門弟子,當眾羞辱同門師姐,犯下滔天大罪。今日我親自前來,是給你一個機會——”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溫和,像是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跟我回蒼雲宗,接受宗門審判。隻要你誠心悔過,我可以從輕發落。”
蘇葵笑了:“這一世我並未拜在蒼雲宗門下,何來的同門師姐?而你又是以何種身份竟想來裁決我?”
蘇葵看著雲無極,笑得很輕,很淡,但所有人都能看到她眼中的冷意。
“雲無極,上一世,你也是這樣對我說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
“‘蘇葵,跟為師回去,為師會保護你的。’”
又走了一步。
“‘蘇葵,你的靈根出了問題,為師幫你看看。’”
再走了一步。
“‘蘇葵,躺好,不要動。很快就會結束的。’”
她站在街道中央,仰頭看著雲無極,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到像是在說一個秘密。
“然後你抽了我的靈根。一根一根地抽。從脊椎開始,到丹田結束。用了整整三個時辰。”
“我喊了三個時辰。喊到嗓子破了,喊到血從眼睛裏流出來,喊到最後連聲音都沒有了——隻有嘴巴在動。”
“你知道我在喊什麽嗎?”
雲無極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變化。
蘇葵的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地獄深處傳來的:
“我在喊——師尊,為什麽?”
全場死寂。
散修城的街道上,上千名修士和凡人站在兩旁,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敢說話。
蘇葵和雲無極對視。
一個築基中期的少女,一個合體期的大修士。
差距大得像螞蟻和大象。
但此刻,螞蟻仰著頭,大象卻在發抖。
雲無極的手在袖子裏微微顫抖——隻有他自己知道。
因為蘇葵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那個雨夜,他親手將蘇葵按在祭壇上,一根一根地抽走了她的靈根。他記得她的眼睛——從一開始的不可置信,到後來的哀求,再到最後的絕望。
他也記得她最後喊的那句話——雖然嗓子已經破了,但他還是聽清了。
“師尊,為什麽?”
他沒有回答。
他隻是加快了抽靈根的速度。
因為他怕自己會心軟。
“蘇葵,”雲無極開口,聲音不再溫和,而是帶上了一絲沙啞,“前世的事,已經過去了。這一世,你可以重新開始。隻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