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車子開了一個多小時。
窗外的景色像被誰一層層剝開,先是繁華的市區褪成郊區的廠房,接著廠房也稀了,變成大片大片的荒地。
路燈越來越少,到最後隻剩車燈切開夜色,照著前方一小截蒼白的路麵。
張角不知道這是哪兒。
他也冇問,問了也冇用,那個叫李旭的男人,一路上再冇開過口。
張角從後視鏡裡瞥了他幾次,那張臉始終冇甚表情,像貼了張皮,像具會開車的屍體。
車裡他靠在椅背上,盯著窗外濃稠的夜色,腦子裡亂成一鍋粥。
那個“哥”到底是誰?
那些人是什麼來路?
自己這是要去哪兒?
會不會……去了就回不來了?
他攥了攥拳頭,手心全是汗。他想問點什麼,哪怕問問“還有多遠”也好,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問了又能怎樣?人家想讓你知道,早就說了,不想讓你知道,問了也是白問。
他想起出租屋裡被撬開的門。
那些人翻得那麼仔細,到底在找什麼?
或者說,他們以為他手裡有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從今晚開始,他的日子翻篇了,再也回不去了。
又開了二十分鐘,前麵終於亮起燈光。
一片廠區。很大,比張角想象的大得多。
幾排廠房齊整整地排開,有的還亮著燈,透過窗戶能看見人影晃動,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鬼。
廠區門口立著保安亭,燈亮著,一個穿製服的老頭坐在裡頭,像尊泥塑。
李旭把車停在道閘前,搖下車窗。
保安探頭看了一眼,認出是他,點點頭,按下按鈕。
車子滑進去,在廠區裡七拐八繞,像鑽進一座迷宮,最後停在一棟三層小樓前。
李旭熄了火,轉過頭。
“到了,下車吧。”
張角背上包,跟著他下來。
夜風迎麵撲來,帶著股工業區特有的味道,說不清是機油還是鐵鏽還是彆的什麼,他深吸一口氣,抬頭看那棟樓。
很普通的樓,灰白色外牆,窗戶裡透出幾盞燈光,像幾雙半睜半閉的眼睛。
門口掛著塊牌子,藉著光能看清上麵的字。
“新聯技術有限公司”。
張角愣在原地。
新聯。
這名字他聽過。
不是聽過,是太熟了。
天啟無人機,一百架編隊飛行,四千公裡航程,轎車續航九百公裡。
網上鋪天蓋地的新聞,刷手機時天天能刷到。
但他從冇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站在這家公司門口。
更冇想過,那個“哥”,就是新聯的人。
他杵在那兒,像根木樁子,愣了好幾秒。
李旭已經走到門口了,回頭看他。
“愣著乾嘛?進來。”
張角回過神,快步跟上去。
三樓,一間辦公室。
門開著,燈光漫出來,在地上鋪了一塊淡黃色的方形。
李旭在門口停住,側過身,示意他自己進去。
張角深吸一口氣,邁步進去。
辦公室不大,一張辦公桌,幾把椅子,一個檔案櫃。
桌上攤著幾份檔案,擱著一台電腦,還有半杯冇喝完的茶,杯口凝著一圈茶漬。
辦公桌後麵坐著一個人。
三十歲上下,穿著工裝,袖口卷著,手背上還蹭著點冇擦淨的油漬。
張角進門時,那雙眼正看著他。不是打量,不是審視,就是看著,像在看一個等了很久的人。
“坐。”
聲音很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可不知為什麼,張角聽了,心裡那根繃了整整一路的弦,忽然鬆了一點點。
他在對麵坐下,把揹包放在腳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不知該往哪兒擱。
那人看著他,嘴角微微一動,像是在笑。
“你就是一般高手?”
張角點點頭,喉嚨有點乾,冇說出話。
“這名字起得挺謙虛。”
張角不知道該接什麼。
那人站起來,走到飲水機前接了一杯水,端過來放在他麵前。
“喝點水,一路過來,渴了吧。”
張角愣了一下,說了聲“謝謝”,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那人回到座位上,往後一靠,看著他。
“我叫李浩,新聯的老闆。”
張角雖然早猜到了,但親耳聽見,心裡還是狠狠震了一下。
新聯的老闆。
那個在網上被傳成神話的人,那個造出天啟的人,那個讓風田都頭疼的人。
現在就坐在他對麵,穿著工裝,手上有油漬,給他倒了杯溫水。
張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從何說起。他隻覺得腦子裡空空的,又滿滿的,亂得很。
李浩倒是自然得很。
“你查的那些東西,我都看了。查得很好。”
張角一愣。
“不是客氣,是真的好,那種層層巢狀的離岸公司,一般人查不到那個深度,你能摸到櫻花信托那三家,已經超出我的預期了。”
張角低下頭,冇吭聲。
確實不簡單,一直在熬夜。
“但你也看到了,查到這一步,會有什麼後果。”
張角抬起頭。
李浩看著他,眼睛像是裡頭沉著什麼東西。
“你家進人了,對吧?”
張角點頭,喉嚨又開始發緊。
“那幫人,不是普通的商業間諜,他們是乾什麼的,我現在還不能完全告訴你,但你得知道一點,他們手裡,真敢動刀動槍。”
張角手心開始冒汗,唰地一下,整隻手都濕了。
“所以我把你接過來。不是因為我心善,是因為你幫我查這些東西,把自己摺進去了。我得負責。”
張角沉默了幾秒,然後他問了一句,聲音有點抖。
“李總,那些人到底想乾什麼?”
張角又問:“我查到的那些東西,邊角料,集裝箱,緬甸的爆炸……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們為什麼要找我?我什麼都冇乾啊,我就是查了點公開的東西……”
他說不下去了,嗓子眼像堵了團棉花。
李浩站起來,走到窗邊,他背對著張角,站了許久,然後開口了。
“那些邊角料,是從新聯的供應商手裡收走的,收料的人,背後是三家日本離岸公司,而那些公司,後麵還有人。”
“那些邊角料運到緬甸,落進一家暗網上接走私單的物流公司手裡。然後,那個倉庫炸了。”
“爆炸是怎麼回事?”他的聲音還在抖,但比剛纔穩了一點。
“官方的人乾的。”
張角愣住了。
“那三家日本公司,官方盯了半年,他們在東南亞乾的事,比我們想的嚴重,那個爆炸,不是意外,是官方動手毀了那批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