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已至晌午,但是院子裏依舊微涼,黃澄澄的暖陽灑下,也沒讓院子熱起來。
鄧家的屋子裏,土炕燒得暖意洋洋,幾個人圍坐在炕桌旁,桌上擺著幾碟子鹹菜,花生米,還有一壺燙得溫乎乎的酒。酒香混著屋裏的熱氣,在窗紙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便在眾人把酒言歡之時,鄧家小院子的院門上傳來一陣“咚咚咚”的敲門聲。
那聲音不緊不慢,卻在這寧靜的晌午顯得格外突兀。屋裏的說笑聲頓了一下,幾個人互相看了看。巧兒放下手裏的鞋底子,站起身來。
“今兒個還真是熱鬧,一波接一波的。”
她攏了攏鬢角的碎發。
“我開門去,你們繼續喝,別耽誤了酒興。”
她說了一聲就出了門,鄧易明端著酒盅的手頓了頓,下意識扭頭,目光跟著她的背影穿過窗紙,眉頭不易察覺地緊了一下。
大白天的,自家院子的大門隻是虛掩著,又沒放門閂,推一下就開了,柱子他們幾個早上來的時候,都是直接推門進來的,那些做活的漢子要來,扯著嗓子喊一聲“東家”就完事。這怎麽還有人規規矩矩地敲門?
巧兒快步穿過院子,她一邊走一邊揚聲說:“誰呀,這門沒關,進來就行,敲啥門呢。”
說著,她雙手搭在木門上,輕輕一拉。
隻見,門外站著一個衣衫襤褸,滿臉消瘦的落寞身影,是李重七。
巧兒看見他,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了,心中有些害怕,下意識後退了兩步。
“你……”
屋裏的鄧易明也猛地起身,從炕上下來,快步出了門,站在了巧兒身邊,將她護在身後。
“李重七,你來幹什麽?”
鄧易明開口,語氣不鹹不淡,帶著絲絲的冷意與敵視。
屋內的柱子,周阿傑,院裏做活的老五,紛紛投來目光。
尤其是老五,聽著鄧易明的語氣不對,心裏有了數,悄悄放下手裏的活計,不動聲色地抓住了身邊那根長木棍,站起身來,默默走到鄧易明身後兩步遠的地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門口那個人。
李重七瞧著這一雙雙眼睛,像是被刺中了內心一般,不敢跟任何人對上,尤其是不敢看鄧易明。他喉結上下滾動,不自覺嚥了兩口唾沫。
“我……我來做活……”
他說得磕絆,短短一句話,感覺用掉了他所有的氣力,他的頭垂得更低了,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做活?”
鄧易明喃喃一聲,下意識抬眼打量了兩下渾身破爛的李重七。
“我這裏沒有活讓你做。”鄧易明淡淡開口,嘴唇輕輕一碰,吐出最後一個字。
“滾吧。”
他這話讓院裏的陸滿娘和周阿傑一愣,他們認識的鄧易明向來溫文爾雅,說話和氣,還從沒見過他用這種語氣跟人說話。
門外,李重七就這麽愣愣地站著,這話說得狠,像個巴掌一般打在李重七的臉上,不過他沒走,他咬著牙,雙手握得死緊,他抬起頭,對上鄧易明的目光,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掙紮著。
“我……”
“滾!”
這一聲不是鄧易明喊的,是他身後的老五。隻見老五上前一步,手裏的長木棍直直地指著李重七的腦袋,棍子尖兒離他額頭不過一尺遠。
李重七沉沉地喘了兩口氣,胸脯劇烈地起伏著。他緊緊攥著的拳頭慢慢鬆開了,手指無力地垂下來。他沒再說什麽,隻是微微轉過身去,腳步頓了頓。
就在這時,巷子那頭傳來一陣腳步聲和說笑聲。趙大凱領著孫瓜子幾個人扛著樺木迴來了,木頭壓在肩膀上,壓得他們腳步有些沉。他們走近了,瞧見門口站著的李重七,眉頭全都擰了起來。
“姓李的,怎麽是你?!”孫瓜子喝了一聲。
幾個人以為他又來找茬,紛紛把手裏的木料撂下,“砰砰”幾聲悶響,幾根樺木滾落在地。他們迅速圍了上去,把李重七的去路堵住了。
李重七沒說話,目光在這些人的臉上掃過,最後落在了那些躺在地上的一根根樺木上,他看著那些樺木,似是在思索著什麽……
不多時,他緩過神來,挪著腳步從人群中擠出一條道,緩緩走遠了。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遠方,趙大凱才扭過頭來,看向鄧易明。
“東家,他……”
鄧易明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他臉上沒有什麽表情,隻是淡淡道:“不用管他。”
接著,他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日頭。太陽已經移到了正中,暖洋洋地照著,可院子裏還是涼颼颼的。他心裏盤算了一下時辰,開口道:
“行了,大凱,瓜子,你們帶著大夥忙了一上午了,也累得不輕。都迴家吃飯去吧,午後再來。”
兩人點點頭,齊聲應了句“好”。
旋即趙大凱轉過頭去,衝那幫短工喝了一聲:“都聽見東家的話了吧?散了散了,午後早點來,別耽誤工夫!”
眾人連忙俯身,七嘴八舌地對著鄧易明道謝:
“多謝東家賞飯!”
“多謝東家!”
鄧易明微微頷首,也不多言,由著他們各自散去。
到了飯點,柱子幾人也很知趣,沒在鄧家多留。他們和鄧易明打了個招呼,說了幾句客套話,就前後腳出了院子。巧兒站在門口送他們,笑著說了聲“慢走啊”。
將他們送了出去之後,鄧易明迴到院子裏,找了個凳子坐下。他下意識往牆角那邊瞟了一眼,老五又坐迴原來的位子了,低著頭,專注地忙著手中的活計,刨花從他手底下一捲一捲地落下來,堆了一小堆。
鄧易明朝他招了招手。
“別幹了,都忙了一早上了,歇會兒吧,喝口水。”
老五聞聲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手裏的活兒不停,悶聲迴了一句:“沒事,我不累,這點活兒不算啥。”
鄧易明又喊了兩聲,卻也叫不動他,短時間的相處,鄧易明大概知道這人是個悶葫蘆性子,便沒再堅持。
不多時,巧兒便將午飯做好了,院子裏的木桌上,三菜一湯,飯香四溢,桌子上擺著三副碗筷。
擺好之後,巧兒向鄧易明招呼了一聲:“大郎,吃飯了。”鄧易明應了一聲,起身走過來。巧兒又轉過頭去,衝著牆角的那個背影喊了一嗓子:
“哎!大兄弟,手上的活兒放一放,過來吃飯吧!趁熱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老五手裏的動作頓住了。他抬起頭看過去,隻見那夫妻兩個正坐在飯桌旁,齊齊地看著他。
鄧易明也開口道:“過來吃飯吧。”
老五愣在那裏,好一會兒沒動彈。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沾滿木屑的手,又抬頭看了看那張飯桌,心裏湧起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感覺。那感覺熱熱的,帶著酸楚。
他沉沉地吐出一口氣,把手裏的刨子和木料輕輕放下,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木屑,一步一步走了過去。走近了,他纔看清,那個給他留的碗,正是早上他喝粥時用的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