阡陌之間,李重七走了許久,才見到人,他們一個個臉上都洋溢著笑容,身上的衣服看著綿密,雖不是什麽華貴料子,但洗得發白,補丁打得齊整,看著幹淨利落。
他落寞地走在路邊,全然沒有了往日裏頭的囂張神氣。
不少人也看見他,瞧著他這樣子,引得一陣竊竊私語。
“那是李重七?嘖嘖,幾日不見怎麽變成這副鬼樣子了?”一個年輕後生揉揉眼睛,滿臉不可置信。
“不清楚。”
“你們連這點兒事情都想不明白?肯定是東家的手段,你們忘了前些日子,那天晚上……,東家是什麽人?姓李的,得罪了他在青石村還能有好日子過?”
“就是,他這副樣子,也是活該,想想他之前那用鼻子看人的模樣,仗著家裏三口壯丁,以前可沒把咱們當人過!”
“這就是因果報應,東家就是上天派來收拾他的!”
話語間,有人驚奇,有人慍怒,但是這些情緒絲毫沒差地全部變成了冷漠與鄙夷。
李重七麵對著眾人的注視,那一雙雙眼睛像是巴掌一樣打在他的臉上,火辣辣地疼,走著走著,他將頭埋得更低了,下意識地躲開眾人的視線,好像他不再是這個村子裏的人了,他是一隻在過街的老鼠,隻配在陰影裏逃竄。
他的腳步略顯急促,兩步並作一步地走,彷彿身後有什麽可怕的東西在追趕。走得急了,沒留神腳下,被路上一塊凸起的石子重重絆了一跤,“撲通”一聲摔在地上。膝蓋和手掌磕在硬邦邦的土路上,蹭破了好大一塊皮,鮮血立刻滲了出來,混著塵土,糊成一片。疼得他齜牙咧嘴,忍不住呻吟出聲。
路過的人,明明看見了,卻沒有一個人過去扶他一把。有人目不斜視地走過去,停下來看一眼,那眼神裏沒有同情,隻有冷眼旁觀,甚至帶著幾分看戲的痛快。
李重七艱難地撐起身子,膝蓋上的傷口疼得他直抽冷氣,一跛一瘸地往家裏走。
一路上低著頭,不敢再看任何人。也不知走了多久,終於到了自家的院門前。
他推開木門,發現院牆角落的灶台上,王翠花正蹲著生火,臉上還沾著炭灰,鍋裏熬的米粥稀得像白水一樣。
聽到開門的聲音,王翠花扭頭看了看,看見衣衫襤褸的李重七,愣了好一會。
時間彷彿靜止。
她什麽話也沒說,隻是轉頭過來,往鍋裏又加了點糧米。
……
鄧家的土院裏,鄧易明畫了一小片地方,將做好的單杠固定在那裏,老五在一旁扶著,直到看見鄧易明將四個鉚釘打進去,才鬆手。
鄧易明起身,猛地晃了晃單杠,整個杠身紋絲不動,他滿意地點點頭。
“嗯,不錯。”
旋即,放下手中的器具,摩拳擦掌,跳起來一手抓著單杠。
老五在旁邊看著,心中不由嘀咕兩句:這人要幹什麽?兩根木頭一根橫杆能頂什麽用?
可下一秒,他的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鄧易明雙手一抓,整個人就那麽懸在了半空,紋絲不動——這不算什麽,村裏漢子哪個沒點臂力?可緊接著,鄧易明的雙臂一收一放,整個人便穩穩當當地升了上去,下巴輕鬆越過橫杆,又緩緩放下,如此往複。
一、二、三……老五下意識地在心裏數著。
數到第二十八下的時候,他的嘴已經合不攏了。
“這人好強的身體!”
老五自己是練家子,在軍營裏當新兵的時候,就靠著身體把一個挑釁他的老兵油子給撂了,在營裏也有些名氣。
但是這種純粹靠雙臂把自己拉上去,他自認自己絕對做不到這種程度。
可鄧易明還在繼續。
三十二、三十三、三十四……
鄧易明的動作始終均勻,不快不慢,上去時幹脆利落,下來時穩穩當當,呼吸都沒有亂過。陽光打在他繃緊的手臂上,那肌肉線條像是用刀刻出來的一樣,每一塊都分明得嚇人。
五十。
鄧易明做完最後一個,雙手一鬆,穩穩落在地上,沉沉吐出兩口氣,拍了拍手上的灰,鬆了鬆筋骨。
“許久沒練過了,真是退步了不少。”
接著他扭頭問老五:“咋樣?結實不?”
老五張了張嘴,愣是沒說出話來。
“行了,再弄些其他東西去。”鄧易明對著老五吩咐了一句,便自顧自走了。
身後的老五卻沒有立刻跟上去,他站在原地,盯著那根單杠看了許久,眼神裏若有所思。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深吸一口氣,大步跟了上去。
兩人待在一塊開始忙活,沒多久,又做出了不少東西,繩梯,跨欄架,爬繩……
不過都沒有固定,畢竟鄧家的院子就這麽大,那單杠鄧易明自己玩著還行,要真正練兵,還是得另找個寬敞的地方。
老五瞧著這一堆奇奇怪怪的東西,眉頭下意識地皺了皺。這些東西跟他軍營裏見過的訓練器械有些不一樣,但畢竟是在軍營裏摸爬滾打過的人,他看了幾眼,也大概能猜到是幹什麽用的。
他沉沉吐出一口氣,眼神複雜地看著鄧易明。
“你……”他斟酌著開口,聲音有些低,“這是要練兵?”
聞聲,鄧易明也是一愣,手上的動作頓了頓。他扭頭看向老五,目光沉靜如水,淡淡開口:
“怎麽,你要去縣衙告發我?”
一聽到縣衙,老五的身體猛地顫了顫,雙拳下意識地握緊,他對上鄧易明的雙眼,沉聲說道:
“練的時候叫上我,有些東西,我也懂……”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透著一股狠勁。
鄧易明嘴角微揚,也沒說什麽,就迴了句“好。”
短短幾句,沒有解釋,沒有追問,算是兩人第一次正式交流。彼此心照不宣。
就在這時,鄧家的院門又被開啟了,是柱子,與他一道的,還有陸滿娘。
鄧易明見著兩人,眉頭一亮。
“柱子哥,滿娘,你們來了。”
不過,下一刻,周阿傑也進來了,見著他,鄧易明微微一愣,也是有些懵。
柱子和陸滿娘給他介紹了一下。
鄧易明聽完,眉頭舒展,點點頭。
“原來是青山村的兄弟,我自然是歡迎的。”他笑著拱拱手,態度熱絡。
說著,他看向柱子。
“柱子哥,老規矩,這事兒也就全權交給你了。”
柱子頷首,輕輕“嗯”了一聲。
屋裏頭的巧兒聽見了外頭的動靜,從織機上下來,探頭一看,發現家裏來了客人。她連忙理了理布匹,擦了擦手,快步迎出來。
“來,別在外頭站著了,快些進屋坐吧。”她笑得溫婉,聲音清脆。
鄧易明也側身讓路,做了個請的手勢:“對,進屋坐吧。”
周阿傑連忙將手中那壇子酒捧起來,有些拘謹地說:“這酒自家釀的,不值什麽錢,也請鄧大東家嚐嚐。”
鄧易明笑著應了一聲“好”,伸手接過壇子,掂了掂,還挺沉。
眾人進了屋,巧兒取了些碗,周阿傑將那壇子酒開啟,霎時間,酒香四溢,香味聞著,眾人的眼前不由一亮。
他將酒水倒進碗裏頭,鄧易明端起來嚐了一口,那醇厚的口感不由讓他暗暗稱奇。
“這酒的度數不對吧……”他在心裏思忖著。
之前他在縣城的客棧裏也喝過酒,那酒寡淡如水,估摸著也就十幾度的樣子。他還以為這個世界的釀酒工藝很落後,釀不出什麽好酒。可週阿傑這壇子酒,度數起碼也有個三十來度,入口辛辣,後勁足,比那客棧的酒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可以啊,這酒真不錯。”柱子端起碗,咕咚喝了一大口,咂咂嘴,不由開口稱讚。
鄧易明點點頭,應了一聲:“確實,這酒有勁。”
周阿傑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頭,嘿嘿笑了幾聲,露出一口白牙。
柱子又呷了一口,咂咂嘴,下意識地開口問:“這酒這麽好,怎麽不往縣裏去賣?肯定能賣個好價錢。”
周阿傑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僵了僵,笑得有些勉強。
“縣裏……不好賣。”他垂下眼,聲音低了下去。
“怎麽不好賣?”柱子是生意人,骨子裏有股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勁頭,追著問,“你這酒比縣裏那些酒坊賣的酒強多了,要是運過去,那些酒坊的買賣還不得被搶光?”
他借著酒意,滔滔不絕地給周阿傑指點江山,說什麽“先找幾家客棧試賣”“價錢可以定低點開啟銷路”“慢慢再做起來”之類的。但周阿傑坐在那裏,低著頭不說話,手指摩挲著碗沿。半晌,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悶聲道:“不提這個了,還是喝酒吧。”
柱子一愣,話頭被堵住,有些尷尬地住了嘴。
氣氛有些僵。
這時,還是陸滿娘開口打破了沉默。她與青山村素有來往,知道周家的事情。她歎了口氣,輕聲說:
“柱子兄弟,別問了。那縣裏的酒坊……”她頓了頓,壓低了聲音,“是馬縣令的買賣……”
話音剛落,鄧易明和柱子的眸光就沉了沉。
“賣過,不過當時不懂事……哎,這生意也就斷了。”
“不過家中還是經常釀酒,都是自家喝的,現在送來,也與幾位嚐嚐。”
周阿傑抬起頭,苦笑了一下。
柱子聽著隻覺得鬱悶,這麽好的酒,真是可惜了,他不由地和鄧易明對視一眼。
想到了自家村子的布,若不是村長去知縣府送禮,他們這布匹生意,怕是也到頭了……
念及此處,眾人的心頭猛地一沉,半晌也沒再說話。屋外的日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桌麵上,照出幾個人沉默的影子。
不過鄧易明不隻想到了這些。他盯著碗裏的酒水,目光幽深,像是在思索什麽。
“這周家,竟然有提高白酒度數的法子……”他在心裏暗暗思忖。
這件事可不簡單,要知道酒精可是個好東西,那玩意是能殺菌消毒的!在前世也是重要的醫療用品。
“若是真能把高度酒精做出來,那往後若是出現了傷員,便能大大提高存活率!”
鄧易明呢喃一聲,他越想越覺得此事重要,心中暗下決定,有空定要去拜訪一下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