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五方纔站的地方往左三丈多,一叢灌木的陰影裏,睜著一雙眼睛。
鄧易明屏住呼吸,看著那道身影走遠,才緩緩把憋在胸腔裏的那口氣吐出來。他朝身後三人使了個眼色,幾人貼著地,手腳並用,悄無聲息地退到了更遠的樹後。
退出去二十多丈,確定安全了,韓二蛋才一屁股坐在地上,抹了把額頭的汗。
“好家夥!那人是狗鼻子還是狗耳朵?就喘口氣的工夫,他就能找上來?”
這話說到了其他三人心坎裏。連鄧易明都覺得,那人敏銳得過了頭。
那麽輕的一聲,正常人根本不會在意,他卻像聽見了警鍾。
林風和的表情凝重起來:
“大郎,那些兵甲,咱們恐怕弄不成了。那五個人不好惹,一看就是老兵油子,手上見過血的。尤其是最後走過來的那個年輕人,咱們不過踩中片葉子,他就察覺了。”
他頓了頓,繼續說下去:
“憑咱們這點人,想從他們手上搶東西,不夠格,差太多了。”
鄧易明沉默著,看著不遠處那破廟的簷角。陽光落在青瓦上,泛著微微的光。那五個守衛又坐迴了廟門口,繼續吃著東西,偶爾傳來幾聲笑談。
他沉沉歎了口氣。
原以為這次有機會,沒想到這破廟的守衛如此難纏。硬闖應當闖得進去,但那五人的本事,他們這四個人怕迴不去了。
總不能拿這些人的命去賭。
鄧易明深吸一口氣,正準備揮手撤退——
餘光裏,林間忽然多出了幾道恍惚的影子。
他心頭一緊,猛地偏頭望去。
遠遠地,一個個披甲的身影從林子深處走來。鐵甲在陽光下泛著冷光,步伐整齊,刀槍在手。
鄧易明數了數,約莫三十來人!
他的瞳孔驟然一縮。
“趴下!”
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三人反應極快,瞬間彎下腰,整個人匍匐在草地上,連呼吸都放輕了。
“這……這是怎麽迴事?”
趙大凱和韓二蛋齊齊失聲,聲音都在發顫。
鄧易明和林風和誰也沒答話,隻是死死盯著那支隊伍。
三十幾個披甲兵卒,從林間魚貫而出,朝著破廟的方向圍攏過去。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沒有絲毫雜音,顯然訓練有素。
“怎麽一下子來了這麽多人?”
林風和喃喃,臉色發白。
“大郎,此事絕對摻和不得了。那五人咱們還能不怕,這三十多人,身上都披著甲,若是被發現了,咱們跑都跑不了!趁機會,趕緊走!”
趙大凱和韓二蛋連連點頭,目光齊刷刷落在鄧易明身上,等著他拿主意。
鄧易明卻沉著眸子,一動不動。
半晌,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卻很篤定。
“不對勁。咱們不能走。”
“啊?!”
三人同時失聲,下巴都要驚掉了。
“不走?”韓二蛋瞪大眼睛,“東家,這……”
鄧易明搖搖頭,抬手往那支隊伍的方向一指:
“你們看。三十幾個披甲帶刀的兵卒,說句不好聽的,已經是平陽縣裏一支能橫著走的隊伍了。養著他們要花多少錢?誰養得起?”
三人一愣。趙大凱和韓二蛋沒琢磨明白,林風和卻猛地懂了。
“大郎,你是說,他們是縣衙派來的兵?”
“不錯。”
鄧易明微微頷首。
那位蕭大紅人,再怎麽得寵,也不過是馬縣令手底下一個諂媚討好的小吏罷了,既無實權,也無家底。能花錢請上一個伍的兵卒替他賣命,已經是極限了。怎麽可能使喚得動三十多個披甲兵卒?
除非……
林風和猛地抬頭,與鄧易明四目相對。
鄧易明眯著眼睛,他朝三人使了個眼色,壓低聲音:
“走,去看看。”
不多時,四人便悄悄摸到了破廟附近,藏在一處土坡後,撥開草叢望過去。
隻見方纔那五個守衛,此刻已經全站了起來,背靠著破廟的殘牆,舉著兵刃與那三十幾個披甲兵卒對峙。五人的刀都已經出鞘,雪亮的刀刃對著前方,卻掩不住他們微微發顫的手。
五人的頭對著眼前為首之人喝道:
“李冥信,你幹什麽?!”
“你可知道私自帶兵出城可是死罪!你難道要帶著手底下的弟兄送死嗎?”
對麵那人聞言,卻嗤笑一聲,臉上滿是嘲弄。
“趙木成?我沒聽錯吧?你還有臉說我?”
李冥信慢悠悠地往前踱了一步。
“我奉命帶兵出城是死罪?那你帶著手底下的人,倒賣府庫兵甲,又該當何罪?千刀萬剮都是輕的吧?”
此言一出,那五人渾身一顫,握著兵器的手瞬間發白。
“什麽?!”
“這……”
老二和老三齊齊失聲,臉色唰地一下變得煞白,嘴唇都在抖。
老四還算鎮定,但額頭已經滲出汗來。他指著李冥信的鼻子大罵:“姓李的!你莫要血口噴人!整個營裏誰不知道你跟我們頭兒不對付?你想誣告我們,沒門!”
他的聲音很大,大得有些尖銳,像是在給自己壯膽。
“你知不知道我們後麵站的是誰?是蕭大人!你想壞了蕭大人的好事嗎?”
他話音落下,李冥信卻仰天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快要出來。
“蕭大人?哈哈哈——”
他笑夠了,抹了抹眼角,用憐憫的目光看著那五人。
“你們怕是還不知道吧?向縣衙告發你們的,正是你們那位蕭大人啊……”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記驚雷,劈在五人頭頂。
“你們幾個,真是可悲。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
五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老五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嘴唇動了動,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
“這……不可能……”
李冥信嘿嘿一笑,嘴角勾起一個危險的弧度。
“信不信由你們。反正我接到的任務是,”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一個不留。”
然後他抬起手,往下一劈。
“動手!”
身後三十幾個披甲兵卒齊刷刷舉起刀槍,腳步往前一踏,便要衝上去。
“等等!”
趙木成猛地大喝一聲,聲音嘶啞得破了音。
李冥信抬起手,止住身後的兵卒,歪著頭看他:
“怎麽?趙木成,還有什麽遺言要交代?”
趙木成站在那裏,刀還舉著,手卻抖得厲害。他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動,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一件事……隻有一件事。”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變得極輕。
“家中老父老母……可還好……”
風穿過破廟的殘垣,吹得枯草瑟瑟作響。
李冥信看著他,臉上沒有嘲諷,也沒有憐憫,隻是淡淡地搖了搖頭。
“趙木成,你也是老兵了,何必問出這般可笑的話?”
“你該知道,誅三族,殺的都是哪些人。”
“你們家中的那些人,昨日的時候,已經上了刑場。”
最後幾個字,輕飄飄地落下來。
趙木成的刀,“咣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站在那裏,像一尊突然被抽去了魂魄的泥塑,一動不動。
老二老三老四老五,四張臉,同樣慘白呆滯。
老三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想說什麽,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老二的眼眶慢慢紅了,紅得像要滴血。
老四攥緊刀柄,指節咯咯作響。
老五站在那裏,手還按在腰間那袋銀子上。
三十兩……三十兩銀子。
買命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