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破廟離得不遠,幾人趕了大半時辰的路就到了附近。
撥開最後一叢遮擋視野的灌木,不遠處的深林之中,隱隱約約能看見些許灰褐色的點綴。鄧易明眯著眼睛,細細辨認了許久纔看清,那是廟宇頂部的青瓦,年久失修,瓦縫裏長出了幾蓬枯草,在風裏微微晃動。
更惹眼的是那些恍惚閃過的影子。灰褐色的身影在廟宇四周遊走,腳步沉穩,間距均勻,赫然是守在這裏的守衛。
鄧易明數了數,五人,持刀,身形魁梧。
帶路的那人也看見了廟宇,那雙眼珠一轉,像是想到了什麽,湊上來壓低聲音道:“大人,廟就在前頭了。那蕭元立過規矩,方圓三十丈內不得見生人,除非是來交易的。要不……咱們就說你們是我帶來買兵甲的買主?這樣他們纔不會起疑。”
他說著,臉上堆起討好的笑,眼神卻不住地往鄧易明腰間那柄刀上瞟。
鄧易明垂眼看著他,嘴角慢慢扯出一個冷笑,怕是剛過去,他大吼一聲,那五人便會衝過來殺了他們。
“不必了。”
接著,他向林風和使了個眼色。
到底是上過戰場,見過大世麵的,鄧易明一個眼神,他就心領神會。
“那既然如此,小的這就退,喔……”
那人話還沒說完,林風和將長刀架在他的脖子上狠狠一抹。
“滋啦”
鮮血像破了洞的水管一般滋滋地往外冒。
濺在枯葉上,發出細微的聲響。那人的眼睛瞪得極大,瞳孔先是緊縮,而後慢慢渙散,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氣音,身體軟下去的時候,手還死死抓著鄧易明的袖口。
“你……”
下一刻,他隻覺得眼前一黑,整個人便癱在地上。
鄧易明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這人是個麻煩,不殺的話,太危險。
他淡淡開口,說了一句。
“我說放過你,他們可沒說。”
接著,鄧易明對著林風和三人道:“走,我們從後麵的林子裏摸過去,看看那廟裏是個什麽情況。”
三人頷首,應了聲:“好。”
“把兵器都亮出來!免得一會兒拔刀擦出聲響。”
鄧易明又吩咐了一句,三人照做,隻聽見一聲聲齊刷刷的抽刀聲,一把把亮著光的白刀子被拔了出來。
他喃喃一聲:“走吧,手腳都放輕點,萬不能出聲!”
“好!”三人齊聲迴道。
言罷,鄧易明牽頭,幾人彎著腰,踩著枯葉的縫隙,緩緩向前摸去。
……
日頭正烈,陽光從枝葉縫隙裏漏下來,在地上灑了滿地碎金。
破廟四周,五人正四處巡視,瞧他們的形神姿態,一看就是好手!
這時為首那人抬頭看了看日頭,對著身後的兄弟們說了聲:“行了,差不多正午了,都休息會兒吧。”
“是,頭兒。”
幾人應聲,各自找了位置坐下。解開水囊的,掏出幹糧的,還有的直接往地上一坐,舒展筋骨。
幹糧是上好的貨色,風幹的牛肉,鬆軟的白饃。這些東西尋常人家過年都未必捨得吃一頓,他們卻當尋常飯食。
其中一人嚼著牛肉,腮幫子酸得發緊,忍不住抱怨:“哎,這肉真難嚼,跟嚼木頭似的。下次得讓蕭大人給咱們換換,別老帶這個。”
他身邊那壯漢正往嘴裏塞饃,聞言笑了:
“得了吧老三,你還嫌棄上了?這可是李記肉鋪特供給馬縣令的,尋常人見都見不著。你倒好,還挑上了。”
“老二,話不能這麽說。”
老三把嘴裏那團牛肉費勁地嚥下去,灌了口水。
“再好吃的東西也經不住頓頓吃啊。你連著吃一個月試試,看你膩不膩。”
老二正要反駁,那頭兒卻發了話:
“行了,吃飯都堵不上你們的嘴。”
兩人立刻噤聲,低頭啃自己的幹糧。
一旁挨著老三的老四瞧了他們一眼,不由歎了口氣,他拿起腰間的水囊喝了一口,這才將口中的饃和肉嚥了下去。
“頭兒,有句話不知當不當講。”
“說。”
“蕭大人對咱們兄弟確實不錯,銀子給得也足。可幫著他幹這倒賣兵甲的勾當……風險是不是太大了?”
老四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什麽人聽去。
“廟裏運出去的兵甲,少說也有幾十件了吧?若是哪天真被發現了……”
他話音未落,老三的胳膊肘已經頂了過來,力道不輕,疼得老四悶哼一聲。
“老四!說什麽呢!”
老三臉色變了。
“閉上你那烏鴉嘴!這麽長時間都沒出事,怎麽可能出事?”
老二也急忙接話:
“就是。再說了,什麽叫倒賣兵甲?這兵器到頭來不就是出來轉一圈?之前賣出去的,最後不都迴來了?要是上麵真要查,咱們把廟裏的東西再搬迴去就是了,能有什麽風險?”
兩人一唱一和,倒像在說服自己。
老四沉默著,看向頭兒。
頭兒正低頭啃著手裏的白麵饃,似乎沒聽見他們的爭論,腮幫子一鼓一鼓,嚼得很慢。過了許久,他才嚥下那口饃,抬起眼皮,聲音淡淡的,聽不出情緒。
“有風險。那又怎樣?”
他環視一圈,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
“蕭大人給了多少?一人三十兩銀子。這些錢,買咱們的命,不夠嗎?”
沒人說話。
“老二靠著那三十兩銀子,埋了老母親。”
“老三靠著那三十兩銀子,娶了房媳婦兒。”
“老四,你兒子染了風寒,現在該好的差不多了吧。”
老四沉默了,他靠著那三十兩銀子去藥鋪抓了藥,兒子的病確實好得差不多了。”
“所以啊,你說我們有的選嗎?”
“別想那些了。”
頭兒拿起饃,咬了一口。
“吃飽了,歇會兒,繼續巡邏。”
“是,頭兒。”
老四應道,聲音有些悶。
氣氛沉悶,老二和老三對視一眼,都有些耐不住這壓抑。
“都是自家兄弟,幹嘛這麽死氣沉沉的?聊點別的吧。”
老二說。
“就是!”
老三順著話頭接腔,拿胳膊肘捅了捅老四。
“老四,這就要怪你了。非說那喪氣話,好好的飯都吃不好。”
老四歎了口氣:“得得得,怪我。來,弟兄們,我自罰一口。”
他擰開水囊,仰頭灌了一大口,喝完衝眾人示意。
老三咧嘴笑了:
“好!敞亮!”
氣氛鬆快了些。老二轉頭看向一直悶不作聲坐在最後的老五:
“老五,你呢?你那三十兩準備幹什麽?”
老五正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摸著腰間那袋銀子。聽見問話,他抬了抬眼皮,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吐出兩個字。
“攢著。”
老三撓撓頭:“攢著?攢著幹啥?”
老二卻懂了,肩膀碰了碰老三,擠眉弄眼:
“哎!還能幹啥?當然是去找那位醉春樓的翠鸞姑娘啊!你是沒看見,上次老五去醉春樓的時候,看著人家翠鸞姑娘,眼睛都發直了。跟木頭似的站在那兒,人家衝他笑一下,他臉都紅到耳朵根!”
“哈哈哈哈——”
幾人笑作一團,指著老五,臉上全是看熱鬧的促狹。
老五的臉騰地紅了,紅得發燙。他沒說話,隻是低頭摸了摸腰間那袋銀子,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喃喃。
“攢著……給她贖身……”
說著,他嘴角勾起一個極淺的弧度,像是不好意思,又像是偷偷歡喜。
“呦呦呦!笑了笑了!猜對了哈哈!”
老三這一起鬨,老五的臉更紅了,連耳垂都染了血色。
就在此時。
“哢。”
一聲極細微的聲響,從廟後的林子裏傳來。
老五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他猛地站起身,動作快得像被什麽東西彈起來,臉上的羞赧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刀鋒般的冷厲。
其他四人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反應弄得一愣。
“怎麽了?”
頭兒眉頭一沉,手已經按上刀柄。
老五沒說話。他慢慢放下手裏的饅頭,拿起手邊的長刀,一步一步,向後走去。
腳步極輕,踩在枯葉上幾乎沒有聲音。
他走到一處雜草叢旁,站定,目光如鷹隼般在四周逡巡。枝葉,草叢,樹幹背後的陰影,他一點一點看過去,刀已經出鞘三寸。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沒事。”
“許是個什麽走獸吧。”
他又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目光仍不放心地在林間掃了一遍,這才轉身,走迴廟門口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