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入了冬,天黑得越來越早了。
街上,幾個舉著火把的官差上了街,他們大聲吆喝著,遇到行人便開始驅趕,有些時候也會直接動手。火把的光在黑暗中跳躍,照亮了他們腰間明晃晃的刀。
聽到這些吆喝的聲音,鄧易明抬了抬眼,看著那些舉著火把,穿著官服的人影。
他就這麽看著,直直地看著,那雙眼神淡漠,不知道在看些什麽。
直到身後傳來了林風和的聲音。
“大郎,你怎麽在外麵站著?外麵風大,宵禁的官差來了,我們快些迴客棧吧。”
鄧易明聞聲扭頭,看見了柱子他們四個,纔算是鬆了一口氣,心中那點兒陰鬱也淡出不少。
“咦?這怎麽還有個死人?大郎,這死人晦氣,容易滋生疫氣,你離遠些,莫要染了病。”
林風和看見了那躺在地上的男人,下意識開口道,說著,他動手將鄧易明與那兩具屍體拉開。
鄧易明的身體怔了怔,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我知道了,風和哥,咱們迴客棧吧。”
“嗯,走吧。”
言罷,幾人便一道迴了客棧,那掌櫃的見鄧易明沒有迴來,門一直也給他留著,直到鄧易明他們進來,去了預定的上房,那掌櫃得將客堂的燈吹了,將門關上了。
不多時,門紙上便出現了火光,幾個人影印在了上麵。
他們嘴裏叫喊著:
“宵禁行事,閑人迴避!”
客棧中,林風和領著其餘兩人離開了,鄧易明則與柱子進了一間房。
柱子剛進房,便坐在木椅上,沉沉地喘著氣,眼神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雙手握拳放在膝蓋上,整個人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柱子哥,怎麽樣,那些布行怎麽說。”鄧易明道。
隻見柱子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又重重跺了一下腳。桌上的茶壺被震得跳起來,發出叮當的響聲。
“大郎,那些個醃臢潑才,欺人太甚!”
柱子直接開口,怒罵一聲。
見他這反應,鄧易明趕忙追問:“怎麽,那些人說什麽?”
柱子喘著氣,將方纔的經曆告訴了他。
果然和陳老闆說得絲毫不差。
那些布行的老闆剛開始還和和氣氣的,又是上茶又是讓座,可一聊到交付價錢,就翻臉不認人。
先說是朝廷的政策,布匹限價,又說他們也不容易,成本高,利潤薄,最後幹脆耍起了無賴,說什麽“你們青石村的布我們不要了,找別家去吧”。
柱子氣不過,直接指著他們的鼻子痛批了個遍,從他們祖宗十八代罵到他們死後墳頭長草。那些老闆被罵得臉色鐵青,卻也不敢動手,畢竟柱子身後還站著幾個青石村的漢子呢。
雖說嘴上占了便宜,但終究是沒能用一個合適的價格拿下。
真是讓他遇上了不講理的“潑婦”。
瞧著他那樣子,鄧易明沒說什麽,隻是拿起桌子上的水壺,倒了杯水,給柱子遞過去。水溫溫的,正好入口。
“這麽說,陳老闆對我們還算實在。”
聞聽此言,柱子愣了愣,他這人精明,知道鄧易明這話是說給他聽的。
柱子看了看他,目光有些躲閃,半晌沒有說話。
鄧易明微微歎了口氣。
“柱子哥,我知你是個講理的人,但有些時候,這情分得認。”
“明兒個,你帶著人,拉著布再去一趟陳老闆那裏。”
柱子神色有些窘迫,忙開口:
“我……”
他想說些什麽,卻被鄧易明抬手打斷了。
“柱子哥,生意上的事兒,就得你去……”
言罷,鄧易明拍了拍他的肩膀,那雙深沉的眸子讓柱子有些語塞。那眼神裏沒有責怪,隻有一種沉甸甸的東西,那是擔子在肩上的分量。
兩人就這麽站著,好一會兒,柱子吐出一句話。
“好,我去……”
那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一樣。
翌日清晨,鄧易明和楊清風正坐客堂吃著早飯,吃得很簡單,也就是些白粥鹹菜什麽的,吃進胃裏暖洋洋的。
楊清風眼瞅著沒見其他人,下意識開口問道:“大郎,柱子,風和他們呢,怎麽沒見著?”
鄧易明迴了一聲:“柱子哥他們賣布去了,今早兒走的,算算時間,這會兒差不多也快迴來了。”
楊老漢聞言點點頭。
“嗯,這樣啊。”
言罷,兩人也沒再怎麽聊,都是有一搭沒一搭的。
在客堂的西北角,正圍著一大桌子的人,人數不少,估摸著有六七人。
奇怪的是,這好些人圍在一起吃飯應是認識的,可他們一不招呼,二不聊天,整個桌子安靜得有些詭異。隻有碗筷碰撞的聲音,和偶爾的咀嚼聲。
其中幾個人時不時會偷瞄鄧易明兩人,像是在打量什麽。那目光從鄧易明的臉上掃過,又移到他放在桌上的包袱上,再收迴去,彼此交換一個眼色。
還有幾人互相使了個眼色,眸光中閃過一絲兇狠,下一刻,便有人站了起來。
“大郎!”
客棧外,林風和吼了一聲,接著青石村的十幾號壯漢從外麵陸陸續續地走了進來,一下子將客棧都擠滿了。他們身上還帶著早晨的寒氣,一個個精神抖擻。
“嗯,你們迴來了。”鄧易明應了一聲,接著看向柱子,“怎麽樣,柱子哥,陳老闆那邊怎麽說?”
此時的柱子全然沒有了昨晚上的憂鬱,臉上堆著些輕快的笑意。他走到桌邊,自己倒了碗粥,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才開口道:
“陳老闆也好說話,價格雖說確實比之前低了點兒,但價格還算公道,也沒怎麽為難我們。”
鄧易明微微頷首,喃喃一聲:“那就好。”
眼看著他碗裏的白粥也喝完了,他招呼了一聲小二,結了賬,再與那掌櫃的打了個招呼,才帶著人出去了。
幾人走後,那坐在客堂西北角的一桌子人,相互對視一眼,也都不約而同地起身,也結了賬從客棧出來了。他們走得很快,方向正是鄧易明他們離開的方向,腳步匆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