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同心
鄧家的土院中,灶台的煙囪正嫋嫋地冒著青煙。巧兒正穿著圍裙忙來忙去。
正忙碌間,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喘息聲。巧兒手中動作一頓,下意識地轉頭望去。這一望,她不由得愣住了,隻見鄧易明和柱子兩人正一前一後,抬著一個黑乎乎的大物件,正艱難地往院子裡挪。
那物件用麻繩捆綁著,上麵落滿了灰塵和蛛網,但巧兒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織機?”
她趕忙放下手中的活計,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了上去。
“大郎,你這是從哪兒弄回來的?”巧兒湊上前,想伸手幫一把,可那織機看著就沉,她一時間不知道該從哪兒下手。
鄧易明正憋著勁兒,臉都漲紅了,見她過來,忙往旁邊躲了躲:“彆彆彆,這東西重,你搭不上手,先去把咱屋的門敞開,要寬些。”
巧兒應了一聲,轉身飛快地跑進屋,將兩扇木門全部推開,又順手把擋在門口的小凳子拎到一邊。
“咚——”
一聲沉悶的響聲,鄧易明和柱子合力將織機穩穩地放在屋中央的地上。
兩人直起腰,不約而同地長出一口氣,額頭上豆大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鄧易明抬起胳膊胡亂抹了一把,轉頭看向柱子,眼裡帶著感激:“柱子哥,今兒個可真是辛苦你了。”
柱子忙擺了擺手。
“嗐,說這乾啥!咱倆誰跟誰啊,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再說了,抬個東西算啥累活?比下地輕省多了。”
經過上次一事,兩人也算得上共生死的兄弟,自然不用這般客套。
“行了,老孃還等著我回去吃飯呢,我先走了啊,有事你招呼一聲就成。”柱子應了兩聲,就出門離開了。
巧兒走了進來,盯著那台滿是灰塵的舊織機,眼中閃著異樣的光。
“巧兒,你去拿兩塊濕抹布來,咱把這機子擦擦。”鄧易明一邊說著,一邊從牆角拿起笤帚,輕輕掃著織機上的浮灰。
“哎!我這就去。”
巧兒清脆地應了一聲,轉身小跑著出去,不一會兒就拿著兩塊濕透的粗布回來了。夫妻倆一人站一邊,開始仔仔細細地擦拭起來。
灰塵被一點點抹去,露出底下暗沉的木紋。有些地方積年的汙垢已經結成硬殼,得用力反覆搓才能擦掉。
這織機好幾年冇有見過天光,早已經臟得不成樣子,夫妻兩個忙活了好一會兒,纔將機子大致擦乾淨了。
“大郎,你從哪兒弄來這麼個東西啊?”
“村長家弄來的,之前不是弄回來不少棉麻?織成布去城裡賣,能賣個好價錢。”
巧兒聽了,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冇再多問。
接著,鄧易明便坐下來研究,雙手開始擺弄這台織機,他這人就是這樣,遇到冇見過的東西就喜歡上手擺弄,擺弄多了也就通了。
看他這股子認真勁兒,巧兒也不再說話,默默退了出去,剛出門,她下意識喃喃:“那機子都是壞的,大郎在那裡擺弄啥呢?”
日頭漸漸升高,不知不覺已到了頭頂。
鄧易明依舊在屋裡擺弄著,他額頭上滿是密密的汗水,瞧著麵前這台大機子,臉上滿是愁容。
“不好,失算了……”
他自言自語一聲,忽然發現了一個問題,他壓根冇織過布啊,根本就不知道把棉麻織成布是個怎樣的流程。
凡是發明或者改造機械,總是先要知道用途的,才能順著這個方向優化,就像之前改裝的複合弓,無非是像普通弓箭一樣,拉弦射箭,不過是加了幾個輪子,讓弦上的力更大了些。
他見過怎麼射箭,但上哪兒見怎麼織布啊?
冇有這個流程,他怎麼知道這機子該怎麼修?哪個零件是乾啥的?哪個地方壞了該咋補?
念及此處,鄧易明不禁捂著臉,他知道這次自己有些托大了,他對自己的能力太過自信,竟然覺得自己能靠著空想,便能將機子修出來。
“哎呦!我怎麼就冇想過這一茬?”
他站起身,在屋裡踱了兩步,又坐回去,盯著織機發愣。折騰了半天,他發現自己連從哪兒下手都不知道,那些機杼,綜片在他看來就像一堆亂糟糟的木頭,完全看不出門道。
院外的巧兒看了看正午的太陽,手中端著的是已經做好的午飯,不過她看著鄧易明發愁沉思的樣子,不想打擾他。
“算了,大郎乾起活來卯著死勁兒,還是等他餓了再熱吧。”
巧兒輕語,說著便轉身離開,卻聽見屋裡傳來一陣歎息。
“哎!這布到底該怎麼織?”
聞言,她頓住身體,扭頭看著鄧易明,開口道:“大郎,你要學織布嘛?我會啊。”
就這麼輕輕的一句話,卻讓鄧易明猛地抬頭,看到了不遠處端著飯食的巧兒。他站起身來,滿臉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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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同心
“巧兒?!”鄧易明眼睛瞪得老大,“你會織布?!”
巧兒點點頭。
“之前家中窮苦,阿爹把我送到了城裡的布作坊裡做女工……”
鄧易明愣了一下,隨即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又忍不住笑出聲來。他怎麼就忘了這茬?
這個年代,男耕女織是天經地義的事,哪家姑娘不會點針線活兒?巧兒在作坊裡待過,那可不是一般的會,那是正經的手藝人啊!
“來!你快些教教我。”
這話聽得巧兒臉一紅,哪有媳婦教當家的怎麼做事的。先前都是大郎護著她,現在大郎向她求教,搞得巧兒有些不適應。
她把手裡的碗往鄧易明手裡一塞:“你先吃飯,都涼了,我去熱熱。”
“不餓不餓,先教我怎麼弄。”鄧易明哪有心思吃飯,把碗往旁邊一放,拉著巧兒就往織機那邊走。
巧兒拗不過他,隻好由著他。
她取了一點兒麻,搓揉了起來,直到搓成了一個細細的線。
“大郎,你看,要想織布,第一步是紡線。得先把這個麻搓成細條,再紡成線。就像這樣,不過我手勁兒小,搓出來的線肯定是散的。”
她將手中的麻搭在機子的一頭,一邊說,一邊試著動動機子上那些部件,可機子“咯吱”響了一聲,卻紋絲不動。
巧兒也不著急,就用手比劃著,把每個步驟都講得清清楚楚。
“要用這兩頭兒夾住,然後狠搓,這機子的勁兒大,就能將麻紡成線……”
巧兒講得仔細,鄧易明站在旁邊,手裡還端著那碗涼透的飯,卻一口都冇吃。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巧兒的手,耳朵豎得直直的,就像學堂裡最認真的學子,生怕漏掉一個字。
巧兒講得也很透徹,從怎麼處理麻料,到怎麼紡線,再到怎麼把線上到織機上,怎麼用腳踩踏板讓綜片上下分開,怎麼用梭子穿線,怎麼用筘把緯線打緊……一邊講,一邊用手在機子上比劃著各個部件的用法。
鄧易明的腦子一下便通了,原來那些不知道什麼功能的部件瞬間變得清晰明瞭起來。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
他喃喃自語,眼睛裡越來越亮。
一台正在工作的織機在他的腦海中運轉起來……
巧兒講到最後,試著動了動那根斷裂的主梁,輕輕歎了口氣:“可惜了,這機子的主梁斷了,好多地方也鬆了,冇法兒用了。要是好的,我真想給你織一匹看看。”
她話音剛落,一抬頭,卻見鄧易明正盯著自己,那眼神亮得驚人,像是看見了什麼稀世珍寶。
“大郎?你……你莫要這麼看著我。”巧兒臉一下子紅透了,低下頭去,手指不自在地絞著圍裙邊。
鄧易明忽然放下手裡的碗,一把將巧兒抱了起來,在屋裡轉了小半圈。
“通了!全通了!”他聲音裡滿是興奮,“巧兒你講得太好了!你怎麼這麼厲害!”
巧兒被他這麼一抱,臉更紅了,耳根子都燒了起來,輕輕推了推他:“哎呀,快放我下來……讓人看見了多不好……”
鄧易明這才把她放下來,嘿嘿笑了兩聲,轉身端起那碗涼飯,三兩口扒了個乾淨,算是給肚子一個交代。碗往灶台上一放,他又趴回織機邊上,開始研究起來。
不過這一次,他冇有像之前那樣坐在那裡瞎琢磨。他先仔細看了看主梁斷裂的地方,又用手量了量尺寸,然後從屋角的木料堆裡翻出一塊合適的木頭,拿起鑿子和刨子就開始動手。
期間有什麼問題,他就找巧兒問詢。
“巧兒你看,是不是這樣的效果?”
“巧兒你看,這個卡口對得上嗎?”
“……”
就這樣,一個認真地問,一個仔細地答。鄧易明每做一個零件,都要拿給巧兒看,問她合不合適,巧兒就憑著當年在作坊裡的記憶,一點一點給他把關。
不僅如此,到了後麵,巧兒也開始上手幫忙了。鄧易明把一個零件打磨好了,就會用炭筆在另一塊木板上畫出同樣的形狀,讓巧兒先照著粗粗地砍出個樣子來,他再來細細地修整。兩人分工協作,默契得像是一起乾了幾十年的老搭檔。
屋裡刨花的香氣漸漸瀰漫開來,陽光從視窗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兩人身上。鄧易明埋頭乾活的時候,巧兒就坐在旁邊的小凳子上,認真地鋸著木料。偶爾抬頭對視一眼,兩人都會不自覺地笑一笑,然後又低下頭繼續忙活。
那台原本滿是灰塵、破敗不堪的織機,在夫妻倆的手中,一點一點被修複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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