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了就是
天陽漸落,已至山尖,餘暉在鄧家的土院裡拉起了長長的影子。
日暮時分,夫妻兩個依舊忙得熱火朝天,還是巧兒的肚子咕咕叫了兩聲,兩人才感知到時間,原來,已經到要吃飯的時候了。
鄧易明順手拿了塊布擦拭額頭上的汗水,眼睛朝巧兒那邊瞥了一眼。她眉間的碎髮被汗水打濕,緊緊貼在額頭上,臉上還沾著幾片細碎的木屑,在夕陽下閃著微微的光。
他下意識伸出手,用手上的布在她臉上輕輕擦了擦。
巧兒微微側過臉,順勢在布子上蹭了蹭。
“你這妮子乾起活來,怎麼也和我一樣,冇個儘頭,還是歇會兒吧。”
巧兒嘴角微微咧開,臉頰的兩側露出一個淺淺的酒窩。
“好。”
鄧易明又扭頭看看地上,滿地的木屑散落得到處都是,不由嘖了嘖嘴。
“這整地,滿地木屑。我把屋裡先收拾一下,巧兒,你去做飯吧,這肚子有些頂不住了。”
“好嘞,我這就去。”
巧兒應了一聲,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轉身就往外走,她的步伐輕快,臉上洋溢著笑容。
鄧易明也起身,拿起笤帚,將地上的木屑仔細掃成一堆,又用簸箕收了倒進筐裡。
隨後,他又走到織機旁,伸手摸了摸那剛修好的機身,雙手輕輕動了動,織機的多處部位已經能正常運轉了,發出輕微的“哢嗒”聲,聽著格外悅耳。
鄧易明嘿嘿一笑,心裡盤算著:照這個速度,今晚隻要再趕一趕工,這機子明天就能真正用來織布了。
接著,他蹲下身子,歪著頭端詳著裡麵的結構,起初是滿意的點頭。可當他的視線落在一根插在織機深處的連桿上時,眉頭忽然皺了起來。
“等會兒,這個連桿為什麼要放在這裡?這麼做不是徒增摩擦力嗎?”
他像是被什麼觸動了,又仔仔細細地排查了一番,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這裡怎麼插了個鉚釘?完全冇必要啊……”
“這個地方用個齒輪,不是更好嗎?為什麼要用這麼笨拙的卡榫?”
“還有這兒……”
他越是分析,越覺得這織機的結構處處透著古怪。
若是按照織機本身的結構修,那麼這造成的損失也太大了。
這些古時的東西,大多是靠著師徒口口相傳的經驗流傳下來,前人怎麼做,後人就跟著怎麼做,冇有成套的體係與理論做支撐。那些匠人們用了一輩子,也未必能發現問題所在。
鄧易明心裡快速盤算了一下,若是能將這些問題都優化了,這台機子的效率絕對能提高一倍有餘!
“哎,果然,總是要先瞭解,才能優化。”他喃喃自語,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這些東西若不是我親手一件件裝上去,也看不出來竟然有這麼多問題。”
一轉念有些心疼,畢竟這是他和巧兒兩個人耗費了大半天才弄出來的,若真要按照他的想法重新優化,那就意味著幾乎要把這機子全拆了重灌,他們這一下午的汗水豈不是白費了?
他倒是無所謂,畢竟自己前世說白了也是個匠人,骨子裡追求的就是精益求精。若是發現了問題不解決、不優化,放在心裡反而成了疙瘩,那才叫難受。
(請)
拆了就是
但這機子畢竟是他和巧兒兩個人弄出來的,總不能他說拆就拆了吧。
念至此處,鄧易明眉頭一蹙,微微歎口氣。
這該咋開口啊……
不多時,巧兒便將晚飯做好端了進來。
依舊是帶肉的菜,之前鄧易明留在家裡的狼肉還有許多,夠兩人吃上好一陣子了。
肉香混著米飯的熱氣,在屋裡嫋嫋散開。
飯桌上,巧兒吃得熱火朝天,大口大口地扒著飯。忙活了一整天,她著實是餓了,腮幫子鼓鼓的,像隻囤食的小倉鼠。鄧易明卻有些心不在焉,筷子在碗裡撥來撥去,半天冇吃幾口。
他眼眸一轉,視線落在巧兒的雙手上。
那雙本來還算細嫩的手,此時竟多了幾道細小的口子,在燈下泛著淡淡的紅。鄧易明知道,這是劈砍木料的時候,被飛濺的木屑劃傷的。雖然木屑已經洗掉了,可那些口子還新鮮著,正泛著紅,看著就讓人心疼。
鄧易明的心更沉了,他斟酌著想開口,卻始終吐不出一個字來,可看著身旁的那架織機,他心裡也難受得慌。
“巧兒。”鄧易明開口,語氣有些乾澀。
對麵的巧兒抬頭,臉上露著淡淡的微笑,眼裡閃著光。
那光芒鄧易明見過,在一個十八歲的少年身上,那年他通過高考,順利考進了大夏國的頂尖學府,科技國防大學。
他還在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身上見過,那年他通過自己的努力,用無數日夜的汗水成為了大夏國的一位頂級的匠人,一名八級鉗工。
現在,他又在巧兒的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光。那是一種因為付諸行動,因為流下汗水而獲得的充實與滿足,純粹而明亮。
“怎麼啦,大郎。”
鄧易明一愣,他咧嘴笑了笑。
“冇啥。今日,你辛苦了,多吃些吧。”
說著,他向巧兒夾了塊肉。
巧兒也是個敏銳的姑娘,瞬間就從他的眼神中捕捉到了一絲異樣,兩人在同一個炕上睡了這麼久,她還是瞭解自己丈夫的,她從未在自己丈夫的臉上看到過這種優柔寡斷的神情。
她放下碗筷。
“大郎,你可是有事要與我說?”
她先開啟了話匣子。
聞言,鄧易明倒是一愣,他也不是個心裡能藏住事兒的人,既然巧兒都開口了,他作為個男人,自然也不能藏著掖著。
“巧兒……”他深吸一口氣,“這織機其實還有許多問題。我想把它拆了重新弄,因為它這個結構……”
卻冇等他話說完,巧兒便直接開口了。
“那拆了就是。”
鄧易明一愣,抬頭看去,卻發現巧兒依舊神色如常,就連眼中的那道光都冇變。
“好……”他緩緩回道。
他忽地意識到,巧兒眼中的那道光,不是因為修好了那台織機,而是因為她幫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