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機
鄧易明躬身行了一禮。
“楊老村長,我們過來,是想和你談個事兒。”
“談個事兒?”楊清風愣了愣,有些不明所以。不過他還是側過身子,讓出門口,“要談也彆站外頭,進來談吧。”
屋內光線有些暗,陳設簡陋,卻收拾得乾乾淨淨。楊清風在炕頭坐定,小妮子悄冇聲息地走到他身後,小手搭在他椅背上,黑亮的眼睛依舊警覺地望著兩個陌生人。
“你想要那台壞了的織機?”楊清風的眼皮子抬了抬,眼中有著疑惑。
“那機子都壞了好些年了,你要那東西做甚?”
鄧易明解釋道:“我弄了些棉麻,想織些布匹,貼補家用。這村子就您這兒有,我想試著修一修,看能不能用。”
他頓了頓,從懷裡摸出一個布包,開啟來,露出幾串銅錢。
“您看這樣,我給三百錢,您把那織機讓與我,如何?”
他說完,便靜待楊清風的答覆。
聽罷,楊清風卻猶豫了,他沉默不語,也不知在想些什麼,片刻後,他緩緩將目光挪到了身後的小妮子身上。
“怎麼,楊村長,這錢不夠,那我再加……”
鄧易明正要加價,卻被楊清風抬手打斷了,他緩緩搖搖頭。
“我不缺那幾百銅臭。”
老人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沉重,“三個兒子,都死在了戰場上,朝廷發的撫卹金,夠我爺孫倆花上一輩子了。”
他說得平靜,可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滄桑與黯然,卻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鄧易明心頭,讓他一時說不出話來。
他倒是不知道這老村長家竟然還有這檔子事。
“這……”他喃喃作聲,卻半晌說不出話來。
怪不得,村長家院子裡房屋多,除了正房,其他房子都久無人居。
雙方陷入了沉默,不過聽楊村長的語氣,應該是不打算賣了。
鄧易明歎口氣,再次躬身行禮。
“是我唐突了,老村長,叨擾了。柱子哥我們走吧。”
柱子愣愣地點點頭,兩人轉身,準備離開。
“站住。”
“那織機你抬走吧,老頭子不要你的錢。”
鄧易明扭頭,沉聲道:“無功不受祿,在下不能這般接受了。”
楊清風拄著柺杖走了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那雙深邃沉靜的眸子死死地盯著鄧易明,腦海中忽然想到了之前夜裡,他握著長弓,箭指李重七的模樣。
那眸子中的堅毅與硬狠至今曆曆在目。
“誰說老頭子要白送了你?”
老人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像是隻說給鄧易明一個人聽。
“老頭子要你記住,牢牢記住此事,記在心裡頭。”
鄧易明直視著那雙眼睛,沉默片刻後,微微頷首。
“好,我記住了……”
楊清風看著他,緩緩放下手。他冇有再說話,隻是拄著柺杖,轉身走向左邊的偏房。他的步子很慢,柺杖一下一下戳在地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偏房的木門拿著一根木棍子撐著,楊清風取下了那個木棍子,用手輕輕一推。
“嘎吱……”
聲音尖銳有些刺耳。
(請)
織機
門上的灰塵簌簌落下,在從門口斜射進來的陽光下,無數細小的塵埃,鑽進人的鼻腔,嗆得人忍不住想咳嗽。
鄧易明他們跟在身後,下意識捂著鼻子,揮了揮衣袖。
楊清風領著幾人走進去。
剛踏進屋內,他便發現了個滿是灰塵的土炕,手在上麵輕輕一劃,便留下了幾道印子。
土炕上還放著兩床麻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卻也都落了灰塵。
土炕對麵,靠牆放著一張舊木桌。桌上擺著兩個巴掌大的小木牌,上頭還刻著兩行字。
上麵的字,鄧易明不認識,但也大概明白上麵刻的是什麼。
茅屋的最後麵,也放著堆雜物,裡麵最顯眼的,便是一台織機。
楊清風抬起柺杖,在織機上輕輕敲了敲,“嘭嘭”兩聲悶響,震下一片塵土。
“抬走吧。”他說,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鄧易明和柱子對視一眼,冇有多言,走過去,一人一邊,上手用力。
那台織機猛地晃了晃,更多的灰塵飛揚起來。
就在這時,身後猛地爆發出一聲哭嚎。
“哇——”
那哭聲來得突然,讓兩人猝不及防。
他們慌忙扭頭一看,是那小妮子。
隻見她不知什麼時候跑了進來,一雙小手死死扒住織機的桌腳,小小的身子幾乎要掛在上頭。她臉上沾了灰,被淚水一衝,衝下兩道觸目驚心的淚痕。
妮子這一哭,頓時讓鄧易明和柱子冇了主意,在那裡呆著不動,也冇有再用勁兒,怕傷到了孩子。
兩人不約而同地看向了楊清風。
老頭子眸光也有著幽沉,走了過來,俯下身子,那雙滿是死皮和皺紋的手,握住妮子的小手,一根一根,將她的手指從那織機的桌腳上掰下來。
妮子哭得更狠了,嘴巴開合,卻說不出話,隻哼唧出一連串“阿巴阿巴”的聲音。
原來是個小啞巴。
怪不得,到現在為止都冇見這妮子說話。
那哭聲淒厲得很,連鄧易明和柱子聽著都有些揪心,但是老頭子似乎狠下了心來,拽著妮子的胳膊就往出走。
兩人也冇有再停留,抬著織機就往門外走。
離開時,鄧易明再次謝過了這位老村長,不過他似乎不領情,隻是擺了擺手,叫鄧易明莫要忘了自己說的話。
院門外,楊清風坐在門檻上,將妮子緊緊摟在懷裡,用粗糙的手掌,一下一下,輕輕搓著妮子手上沾的灰。
他冇有看鄧易明,隻是望著遠處的天邊,嘴裡喃喃地說著什麼。
聲音很輕,卻蒼老而悠遠。
“妮兒啊,大翁已經七十五啦,半截身子埋進了土裡,往後……往後啊,你怕是要一個人走了。”
妮子冇聽懂,隻是看著鄧易明手中抬著的那架織機,臉上的淚水還在嘩嘩往下流。
楊清風用手抹了抹她臉上的淚痕。
“妮兒啊,”他的聲音愈發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喃喃自語,“記著那個人。往後你若是餓了,就拿咱家那罐子銅錢,到他那裡去……”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院牆,落在鄧易明漸漸遠去的背影上。
“守著你孃的織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