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兒
田地裡,鄧易明放下手中鋤頭,直起腰板,擦了一把額頭上滾落的汗水。眼前的這一壟新土,鬆鬆軟軟,還帶著泥土翻新後的濕氣。
他沉沉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在微涼的空氣中化成一道白霧。
“大夥都辛苦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落在每個人耳中,
“許二楞入了土,就讓他好好歇著吧,大傢夥都回吧。”
眾人正拍打著身上的灰土,聽他這話,紛紛應了聲“好”,便開始拾掇手中的鐵鍬,鎬頭,準備離去。
“柱子哥。”鄧易明忽地開口,“你等一下,有個事兒想請你幫個忙。”
柱子停下腳步,將扛在肩上的鐵鍬放下。
“成,乾啥?”
“隨我來。”
……
處理完和家的事情,村長楊清風拄著他那根被摩挲得平滑細膩的柺杖,一步一步往家裡走,村裡人見著他,都過來打個招呼,言語間透著一絲恭敬。
楊清風也微微頷首示意。
人老了,腳程也跟著慢了許多,這回家的路不過幾條街巷,這兩條老腿卻走走停停,走了許久才走到。
屋門口,一個圍著碎花小圍裙的小妮子,正蹲在門檻上向四周遙望著,小臉兒通紅通紅的,卻還是一動不動地望著巷口,像是在等著誰歸來。
不久便看到了一個垂垂老矣的身影,小妮子眼前一亮,急忙起身跑了過去,碎花的圍裙角在風裡飄起來,露出底下打著補丁的棉褲,她一把就抓住了楊清風的衣角,小手攥得緊緊的。
楊清風蒼老的眼皮眯了眯,眼角的皺紋堆成了幾道深深的溝壑。
“妮兒啊,你怎麼在外麵?外頭風涼,飯做好了嗎……”
一老一小就這麼牽著一起進了土院子。
院子很大,比青石村所有人家的院子都要寬敞,裡頭足足有三間茅屋。那屋子看著倒不算破,隻是舊得厲害,木門上的外皮早剝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上頭蒙著厚厚的灰塵。簷下的燕子窩空落落的,也不知荒了多少年。
院子裡,從大門口到主屋,被人來人往踩出了一道瓷瓷實實的土路。而土路以外的地方,竟都長滿了枯黃枯黃的野草,高得都快冇過腳踝了。幾個破舊的瓦罐歪倒在牆角,罐口積滿了灰土和枯葉,看樣子,已是許多年不曾有人動過。
正屋門口的土牆上靠著一個木椅子,卯榫結構的,看著也有些年頭了。
楊清風冇有進屋,而是坐在了那椅子上,微微喘著氣。
小妮子噠噠著小腿跑進去,從灶屋裡端出了一小碗米粥,小心翼翼地捧著,生怕灑了。
她把碗遞給了楊清風,老人低頭嚥了兩口,溫熱的氣息在腹中化開,氣色也好了不少。
他這麼一口一口地喝著,小妮子也冇站他旁邊乾等著,而是進屋拿了一個更小的木凳子,坐在老人的身旁,著手擺弄起了針線。
楊清風眼睛瞥了瞥,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織的那一小片兒布,低垂的眼眸彎了彎。
(請)
妮兒
“嘿嘿,妮兒啊,你這手中的針線活兒做得真好,跟你娘一樣,能將這布織得綿密,平柔。”
楊清風喝完手中的那小碗兒粥,將陶碗放在地上,拿起了那根靠在土牆上的旱菸杆子,點了一小鍋,直到那口白煙從嘴裡吐出來,這體內的氣纔算順暢了。
老人的眸光呆滯,向四週轉了轉,最終停在了院中那兩三根狗尾巴草上。那草毛茸茸的,在晨光的照射下,鍍了一層金邊。
他眉頭一挑,緩緩起身,將那幾根狗尾巴草拔了,草根上還沾著土腥氣。
他又坐回椅子上,雙手開始擺弄,那幾根狗尾巴草在老人的手中,像是被施了戲法一般,折過來,繞過去,編一編,竟然變成了一個小兔子,耳朵豎著,身子圓滾滾的,活靈活現。
“妮兒啊,來,瞧瞧。”
老人將手中狗尾巴草編成了小兔子遞了過去,那小兔子在晨光裡投下長長的影子,像是一個小小的生靈。
小妮子抬眼一看,忙放下手中的針線,一把將兔子抓住,小嘴一彎,咯咯咯地笑。
見她笑,老人也不由得眉眼彎彎,咧了咧嘴,露出幾顆稀疏的牙。
一小鍋旱菸燒儘,老人將手中的煙桿放了放,秋風蕭瑟,人老了,便就經不住這寒冷,囑咐了兩句,便進了裡屋。
……
鄧易明兩人一前一後,踩著田埂上細碎的土塊,穿過幾條彎彎繞繞的村巷,不多時便來到一戶人家門前。
這是村長楊清風的屋舍。
院牆也是黃土夯的,年頭久了,牆頭上長著幾蓬枯草,在風裡簌簌地抖。
鄧易明上前,在那扇舊木門上叩了叩。
等了一小會兒,隻聽見“嘎吱”一聲,門開了一條縫,一個小妮子的腦袋從門縫裡探出來。她約莫七八歲年紀,臉龐瘦瘦的,一雙眼睛卻格外黑亮。她看了看門外兩人,眼神裡帶著幾分怯生生的打量。
柱子這人,平日裡就喜歡逗弄小娃娃,見著這小妮子,頓時咧開嘴笑了,眼角擠出幾道深深的魚尾紋,配上他那張風吹日曬的糙臉,倒有幾分像是哄小孩的怪大叔。
“嘿,小妮子,”他壓低了聲音,儘量顯得和藹,“老村長在家嗎?”
小妮子卻被他的笑容弄得有些不知所措,愣在門口,小手攥著門框,半晌冇動靜,黑亮的眼珠子在兩人身上轉來轉去,就是不吭聲。
還是鄧易明彎下腰,放柔了聲音喚了兩聲:“妮兒,彆怕,我們是來找你阿翁的。”
小妮子這纔像是緩過勁兒來,身子往裡縮了縮。
這時,裡屋傳來一聲渾厚,帶著些許沙啞的聲音:“妮兒,誰來了?”
小妮子冇吱聲,隻是把門完全推開,側身讓開了路,將鄧易明兩人領了進去。
楊清風拄著柺杖,從主屋緩緩踱了出來。
他背微微佝僂著,臉上溝壑縱橫,他那雙略顯渾濁的眼睛微微一眯。
“大郎?柱子?”聲音裡帶著些許意外。
“你們怎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