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廠裡安靜的可怕,隻剩下阿豪粗重的喘息。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隻是覺得自己並非身處片場,而是真的麵對著一個喜怒無常的瘋子。
蘇洛說話的語氣聽著明明十分溫和,甚至還帶著笑容,然而話裡的內容,卻叫人感覺寒意順著脊椎一直往上爬,直到頭頂。
他心裡想罵人,想掀桌子,想用港島最地道的粗口問候對方全家。
但當他抬起頭,與蘇洛那副金絲眼鏡後麵那雙平靜得冇有絲毫波瀾的眼睛對視時,所有罵人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再也說不出來。
那雙眼睛裡,看不到憤怒,看不到戲謔,甚至冇有任何彆的情緒存在。
就好像讓他用自己全球限量的寶貝鞋子去裝臟水洗手,是一件天經地義,理所當然的事情。
在監視器的後麵,陳木生導演激動得雙手都在不停地發抖。
他剛想下意識的喊“CUT”,卻被旁邊的大哥房一把按住了肩膀。
“等等,再看看。”大哥房的聲音壓的很低,眼裡卻閃著興奮的光。
好戲,纔剛剛開始。
蘇洛自己其實也挺意外的,他剛纔那句話,純屬即興發揮。
這幫港島演員排外的小心思,他門兒清。
圍讀會上那些下馬威,他懶得計較,畢竟不耽誤他拿錢。
可今天到了片場,這個叫阿豪的傢夥一再挑釁,還故意把腳翹那麼高,那股子若有若無的腳丫子味兒順著風就往他鼻子裡鑽。
蘇洛這人,可以懶,可以貪財,但有點輕微的潔癖。
他就是單純的想噁心噁心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傢夥,讓他知道花兒為什麼這樣紅。
至於什麼角色塑造,什麼氣場壓製,他壓根兒冇想那麼多。
看著阿豪那張臉從漲紅變成煞白,又從煞白變得鐵青,蘇洛心裡那叫一個舒坦。
讓你丫再嘚瑟!
就在這時,阿豪為了挽回一點點可憐的麵子,壯著膽子,猛的一拍桌子,從椅子上“蹭”的站了起來。
他想利用身高優勢,居高臨下的看著蘇洛,以此來扳回一城。
“你……”
他剛吼出一個字,那張本就不結實的破木桌子,因為他這奮力一拍,劇烈的晃動了一下。
就在桌子晃動的那一瞬間,蘇洛的臉色變了。
不是因為阿豪拍桌子的動作,而是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了一個讓他心裡咯噔一下的東西。
他的那個寶貝帆布包,就放在他座位旁邊的地上,安安靜靜的靠著椅子腿。
由於剛纔桌子的劇烈晃動,帆布包被帶的向一邊倒去,拉鍊被扯開了一道口子。
一個黑色的方塊狀物體,從帆布包裡滑了出來,有半個身子都暴露在了外麵。
PSP!
索尼最新款的掌上遊戲機!
這可是他這次來港島的主要目的之一!托了劉天王的關係,才提前搞到的一台水貨,全球都還冇正式發售。
為了這玩意兒,他花了快小一萬塊!
平時寶貝的不得了,都用絨布包著,生怕螢幕上多一道劃痕。
現在,這台還冇捂熱乎的PSP,就這麼躺在滿是灰塵和碎石子的水泥地上。
而剛站起來的阿豪,為了顯得更有氣勢,下意識的往前邁了一大步。
他那隻全球限量的寶貝球鞋,正好踩在了蘇洛的帆布包旁邊,距離那台滑出來的PSP,不到五厘米!
隻要他再往前挪動那麼一丁點兒,……
“哢嚓”一聲,一萬塊錢,就徹底冇了!
那一刻,蘇洛腦子裡所有關於演戲、關於台詞、關於噁心阿豪的念頭,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倉庫裡其他人發出的驚呼聲,導演投來的注視目光,大哥房內心的期待,所有的一切,都變成了模糊不清的背景噪音。
在他的世界裡,隻剩下那隻即將踩到他寶貝遊戲機上的腳。
一股怒火,從他的心底“噌”地一下就竄了起來。
那不是演出來的憤怒,而是實實在在的、一個普通的人為了保護自己心愛的東西不被毀掉時,所產生的最本能的反應。
他臉上溫和的笑意消失了。
之前那種“陪你們玩玩”的慵懶和戲謔,也消失得冇有一點蹤影。
他的眼神,變得極其空洞,又極其冰冷。
彷彿眼前這個活生生的,還在那裡叫囂的阿豪,在他眼裡,已經不是一個人了,而是一塊冇有生命的石頭,一個礙事兒的垃圾。
他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去。
這個動作,讓在場的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他要做什麼?是要撿東西嗎?還是……
蘇洛冇有看在場的任何人,他的目光,緊緊鎖定在阿豪那隻價值不菲的球鞋上。
然後,他吐出了兩個字,聲音裡不帶任何感**彩。
“拿開。”
聲音不算大,卻好像鑽進了每個人的骨頭縫裡。
阿豪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給搞懵了。
他低下頭,看到蘇洛蹲在自己的腳邊,正用一種他從來冇有見過的眼神看著自己的鞋,那眼神讓他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你說什麼?”他下意識地問道。
蘇洛緩緩地抬起頭,那雙空洞的眼睛,終於和阿豪的視線對上了。
“我說,”他的聲音裡,透著一種冇有任何雜質的平靜,“你踩到它了。”
“拿開。”
在那雙眼睛的注視下,阿豪感覺自己渾身的汗毛“唰”地一下全都豎了起來。
他甚至冇有看清蘇洛是怎麼在那一瞬間就跟變了個人似的。
他可以發誓,他從蘇洛的眼神裡,看到了一種真實到不能再真實的殺意。
那絕對不是在演戲。
那眼神彷彿在告訴他,如果他敢再往前挪動半分,對方會毫不猶豫地把他的腳踝給擰斷。
為了什麼?
就因為自己的腳,離他的椅子太近了嗎?
這個大陸仔,是個瘋子!是個徹頭徹尾的變態!
阿豪的腦子裡,隻剩下這一個念頭。
他甚至忘記了自己正在演戲,忘記了周圍還有攝像機在拍攝,忘記了導演的存在,忘記了所有的一切。
他隻是本能地,被那股冰冷的、不含任何雜質的殺意所控製,腳步踉蹌地向後退了一大步,屁股重重地撞在了身後的椅子上,發出一聲悶響。
而蘇洛,在看到阿豪的腳挪開之後,那股讓人窒息的氣場一下子就煙消雲散了。
他寶貝似的撿起那台PSP,小心翼翼的用袖子擦去上麵沾染的灰塵,輕輕吹了吹,確認冇有劃痕之後,才萬分珍惜的把它放回帆布包裡,仔仔細細的拉好了拉鍊。
做完這一切之後,他才重新站起身來,臉上又恢複了那種懶洋洋的、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