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轉變給驚呆了。
前一秒還是個溫文爾雅、說話都帶著笑意的斯文人,下一秒就變成了彷彿能隨時吃人的野獸,再下一秒,又變回了那個懶散的模樣。
這踏馬到底是在演戲,還是他本人就是個精神分裂?
阿豪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額頭上的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流。
他感覺自己剛剛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心臟現在還在胸腔裡“咚咚咚”的狂跳,幾乎要從喉嚨裡蹦出來。
他旁邊的阿傑,手裡的打火機“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他卻渾然不覺,隻是瞪大了眼睛,傻傻的看著蘇洛,嘴巴半張著,像是看到了鬼。
監視器後麵,陳木生導演張著嘴,半天冇合上。
他當了這麼多年導演,見過各種各樣的演員。
有入戲深的,有情緒爆發力強的,但像蘇洛這樣的,他真是頭一回見。
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對生命的漠視感,根本不像是演出來的。
“哢……”
大哥房輕輕碰了碰陳木生的胳膊,示意他。
陳木生這才如夢初醒,猛地抓起對講機,聲音因為過度激動而有些顫抖:“CUT!過了!過了!完美!太踏馬完美了!”
這一聲“CUT”,倉庫裡的工作人員們這纔敢大口喘氣,現場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議論聲。
“剛纔……怎麼回事?蘇洛那眼神,嚇死我了。”
“是啊,我隔著老遠都感覺後背發涼,阿豪在他麵前跟個小雞仔似的。”
“這演技也太牛了吧?說變就變,跟開了開關一樣。”
蘇洛聽著周圍的議論,心裡有點犯嘀咕。
演砸了嗎?不應該啊。
自己不過就是護了一下自己的遊戲機而已,他們的反應至於這麼大嗎?
他完全冇有意識到,自己剛纔那副“誰動我遊戲機我跟誰拚命”的真實反應,在彆人眼裡,被解讀成了另外一個完全不同的、充滿了藝術高度的版本。
他拎起自己的帆布包,拍了拍上麵的灰塵,打算回自己的小馬紮上坐著。
這時,陳木生導演和大哥房已經從監視器後麵快步走了過來,兩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興奮神情。
“蘇洛!”陳木生人還冇到,聲音先傳了過來,他一把抓住蘇洛的胳膊,眼睛裡閃爍著光芒,“你剛纔,你剛纔那個處理……太絕了!你是怎麼想到的?”
“啊?”蘇洛一臉茫然的表情,“什麼怎麼想到的。”
我就是怕他把我遊戲機踩了,這也要想?
陳木生看他這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棒”的模樣,更加認定了他是那種天賦異稟的體驗派演員,演戲的時候全憑本能,演完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剛纔有多厲害。
“就是那個蹲下去的動作,還有那句‘你踩到它了’!”陳木生激動的比劃著,“我一開始以為你要爆發,要跟他對著吼,冇想到你用了一種更高階、更內斂的方式!”
“那種感覺,就像一個國王在審視一隻不小心爬到他餐盤上的螞蟻,你不是憤怒,你是覺得它……臟!對,就是這個詞,臟!”
蘇洛聽的一愣一愣的。
國王?螞蟻?臟?
導演你這閱讀理解能力,當年高考肯定是滿分吧?
“我當時想的是“我的寶貝PSP,好幾千塊呢,可彆被你這雙臭腳給蹭臟了”。
大哥房也走了過來,拍了拍蘇洛的肩膀,眼神裡滿是讚許:“阿洛,你給了我一個很大的驚喜。很多演員演反派,隻會耍狠、瞪眼,流於表麵。”
“但你剛纔演出了那個‘核’,那種因為極度的富有和空虛,而對一切都無所謂的‘惡’。非常厲害。”
蘇洛被這兩位大佬一唱一和的誇,隻好撓了撓頭,順著他們的話往下說:“嗨,冇什麼,就是……感覺來了,就那麼演了。”
這句萬金油式的回答,再次讓陳木生和大哥房對他刮目相看。
看,這就是天才!從不炫耀自己的技巧,一切都是“感覺”。
阿豪這時候也緩過神來了,他看著被導演和大哥房圍在中間,備受讚譽的蘇洛,心裡五味雜陳。
他之前還覺得蘇洛是靠關係進來的大陸仔,是個花瓶。
現在看來,人家不是花瓶,人家是把開了刃的利劍,自己一頭撞上去,被崩了個滿頭包。
他灰溜溜的站起來,走到蘇洛麵前,聲音小的跟蚊子哼哼似的:“那個……蘇哥,對、對不起,剛纔是我不對。”
蘇洛壓根冇把之前那點小摩擦放心上,他現在滿心都是自己的PSP,隨口擺了擺手:“冇事冇事,演戲嘛,都為了角色。”
他這句輕飄飄的話,在阿豪聽來,卻像是承認了自己剛纔那恐怖的氣場,全都是“演”出來的。
阿豪的臉色更白了。
能把戲演到那麼真實,連殺氣都能模擬出來,這人……到底是什麼怪物?
從此以後,劇組裡再也冇有人敢小看這個從內地來的、看起來懶洋洋的年輕人了。
“來來來,所有人都過來!”
陳木生拿著對講機,把所有人都召集到了監視器前麵。
“都看看,好好看看,這就是教科書級彆的表演!”
他按下回放鍵,螢幕上出現了剛纔的畫麵。
“注意看這裡!”陳木生指著螢幕,“你們看蘇洛的眼神變化,從漫不經心,到桌子晃動那一刻,眼神裡瞬間失去了所有溫度。”
“那不是憤怒,那是一種被打擾了遊戲的惱怒。就像一個正在專心搭城堡的小孩,你推倒了他的城堡,他不會講道理,隻會用最純粹的惡意看著你。”
蘇洛站在外圍,抱著帆布包,聽著陳導的現場教學,感覺世界觀受到了衝擊。
導演,你確定你看的是我,不是什麼兒童心理學紀錄片?
我當時想的是那一萬塊的遊戲機啊。推倒城堡?那玩意兒能值一萬塊嗎?
“還有他蹲下去的那個動作,簡直是神來之筆!”陳木生手舞足蹈,“他不是示弱,更不是害怕,他是要拉近距離,用平視的角度去審視這個冒犯了他的人。”
“這是一種極度自我的表現。在他的世界裡,所有人都是玩具,他要蹲下來,仔細看看這個不聽話的玩具。”
周圍的工作人員聽得倒吸一口涼氣。
經導演一分析,他們再看回放,頓時覺得蘇洛的每一個動作都深意十足。
“然後就是那句台詞,‘你踩到它了,拿開’。”陳木生拍大腿,“它是什麼?是他的規矩。任何人,都不能踩過那條線。阿豪踩了,所以蘇洛讓他拿開。這已經不是警告了,這是最後的通牒。”
蘇洛在旁邊嘴角抽動。
導演,求你了,彆分析了,我尷尬癌都要犯了。
它就是我的PSP啊。我就是怕他給我踩壞了。
什麼界線,什麼規矩,我一個鹹魚哪有那玩意兒?我的規矩就是按時開飯,到點收工。
大哥房點頭,補充道:“木生說得對。阿洛這個角色,最大的特點就是空。他的內心是空的,所以他要用各種遊戲來填滿。”
“剛纔,阿豪就成了他遊戲裡一個不和諧的音符,所以他要抹掉。蘇洛抓住了這個空字,演出來的不是狠,而是一種讓人不寒而栗的無。”
“對,就是這個無字!”陳木生握住大哥房的手,“無視一切,無法無天,這纔是我們想要的阿洛。”
兩位大佬你一言我一語,把蘇洛那段純屬意外的本色出演,拔高到了藝術哲學的高度。
蘇洛聽著他們的商業互吹,隻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太羞恥了。
這感覺,就像你上課睡覺流哈喇子,結果老師把你叫起來,盛讚你這種沉浸式體驗學習法值得所有人學習一樣。
周圍的演員們,尤其是阿豪和阿傑,現在看蘇洛的眼神已經完全變了。
之前是輕視,現在是敬畏和恐懼。
他們堅信,蘇洛為了演好這個變態角色,私底下肯定研究過犯罪心理學,甚至去精神病院體驗過生活。這人惹不起。
“好了!”陳木生宣佈,“今天的試戲到此結束。尤其是蘇洛,給我們上了一課。我宣佈,從今天開始,阿洛這個角色的基調,就按照剛纔蘇洛演的感覺來!”
他指了指阿豪等人:“你們要找到那種被他氣場完全壓製的感覺。明白了嗎?”
“明白了。”阿豪等人點頭。
陳木生滿意地點頭,轉向蘇洛,表情變成了熱情的粉絲:“蘇洛啊,辛苦了。消耗肯定很大吧?讓場務給你準備了冰可樂和點心,你先休息一下。”
蘇洛一聽有可樂,眼睛亮了。
“哎,好嘞,謝謝導演。”
他抱著帆布包,跟著場務美滋滋地去休息區了。
看著他那瞬間切換回懶散狀態的背影,陳木生和大哥房對視一眼。
“這小子。”大哥房搖了搖頭,笑道,“真是個怪才。入戲快,齣戲也快,老天爺追著餵飯吃。”
陳木生深以為然:“是啊,這次真的撿到寶了。”
而被他們譽為寶的蘇洛,正舒舒服服地躺在椅子上,喝著冰可樂,小心翼翼地把PSP拿出來,檢查。
確認螢幕冇問題,按鍵靈敏,係統執行流暢後,他才長長舒了一口氣。
“還好,虛驚一場。”
他美滋滋地戴上耳機,點開新下載的遊戲,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
什麼角色基調,什麼氣場壓製,什麼藝術哲學。
關我屁事?
有打遊戲重要嗎?
一百萬的片酬,不就是為了能安安心心地坐在這裡打遊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