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遇見------------------------------------------,眼前劃過的是街兩邊鱗次櫛比的店鋪,飯店和酒鋪已經開門營業,酒幌子隨風搖曳。賣炊餅的老漢挑著擔子沿街叫賣,屠戶門口掛著半扇豬肉,幾名婦人圍在布莊門口討價還價,聲音尖利得能穿透半條街。空氣中還瀰漫著各種氣味——剛出爐的饅頭、馬糞的騷臭、藥材鋪子飄出來的藥香、還有不知哪裡傳來的濃烈的脂粉味……這些氣味混在一起,構成了一千年前最真實的煙火氣。,眼睛四處打量,努力記住每一條巷口、每一座店鋪的位置。這是遊戲教練的職業病——到一個新地圖,第一件事就是把地形摸清楚。哪個位置有掩體,哪個位置是死衚衕,哪條路線最安全,這些資訊關鍵時刻能救命。,他那五大三粗的身板像一堵移動的肉盾,街上行人見了他都自動讓開,否則也會被撞開。這憨貨走起路來虎虎生風,兩條胳膊甩起來像是大擺錘,臉上掛著人畜無害的憨笑。“文遠哥,拐個彎就到縣衙了!孫頭兒安排我今天掃馬廄,掃完我就冇事了。”李二牛回頭衝我咧嘴一笑。“孫頭兒平常乾什麼?”我隨便問了句。“衙門裡的老人了,乾了三十年才當了個雜役班的頭兒,管著我們六個人,跟文遠哥和宋押司是不能比的,你們可是能跟縣丞老爺、縣令老爺說的上話的人……”“宋押司今天當值嗎?”我趕緊問。“宋押司今兒個應該當值,你見了麵可得好好謝謝人家,昨兒個他還來瞧你來著,聽說你掉井裡差點淹死了,急得不行,說要給你請大夫。”,心裡卻在盤算另一件事。宋江來瞧我,是真的關心同僚,還是來探聽虛實的?按照水滸傳裡對宋江的描寫,這人“麵黑身矮”,人稱“孝義黑三郎”,表麵上仗義疏財、樂善好施,但骨子裡城府極深。他能為了保住自己的前途和名聲殺掉閻婆惜,能為了拉攏人心給武鬆送銀子送衣服,能為了在梁山立足而步步為營架空晁蓋。這樣的人,絕對不簡單。如果他已經知道我跟閻婆惜的事,那他今天見我的態度,就得十分留意。正想著,李二牛突然停住了腳步。“文遠哥,那不是宋押司嗎?”他壓低聲音,指了指前方。,隻見街對麵的一家茶肆門口,站著一個人。那人身量不高,穿著一件半新的青布直裰,腰間繫著一條皂色絛帶,頭上戴著一頂桶子樣式的襆頭。他正側身跟茶肆裡的什麼人說話,我隻看見一個背影,但那個背影給我的第一印象就是——黑。不是膚色黑,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陰沉感,像一塊被風乾了的老樹皮,裹著一副精瘦的骨架。“宋江這**毛莫不是有意等我?”我在心裡納著悶。。我看清楚了他的麵容:臉膛黝黑,眉毛濃重,眼睛不大但精光內斂,嘴唇上方蓄著兩撇細須,下巴上還有一撮山羊鬍。整個人看上去四十歲左右的年紀,穿著打扮算不上多體麵,但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老於世故的精明勁兒。“這就是宋江?山東呼保義,及時雨宋公明?”心裡開始忐忑。,先是落在李二牛身上,然後移到我臉上,停住了。那一瞬間,我看清了他臉上那個表情——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笑,但那笑意冇有抵達眼底。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我很難描述的深邃,有審視、有打量、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一條盤踞在草叢深處的蛇,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它的獵物。
“皮笑肉不笑!”我腦子裡冒出這個詞,臉上努力擠出一絲微笑。
“文遠賢弟!”宋江開口了,聲音很厚重溫和,帶著幾分關切,“你可算露麵了!昨兒個我去看你,你躺在床上人事不省,可把為兄嚇壞了。剛見好咋就出來了?怎麼不多歇兩日?”
他一邊說一邊朝我走過來,步伐穩而輕快,袍角在風中擺動。走近了,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恰到好處地傳達出一種“我很關心你”的訊號。但我注意到,他在拍在我肩膀時,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足足三秒,他的眼睛像一把鈍刀子,慢慢的一下一下地刮過我的臉。
我在現代打遊戲的時候,遇到過無數需要瞬間做出判斷的局麵——對麵打野從哪個草叢出現、敵人技能往哪個方向放、隊友是菜鳥還是故意演——這些判斷都是在零點幾秒內完成的。而現在,我麵對的是比任何遊戲都複雜的局麵,我麵對的是宋江——一個在水滸傳裡被寫得神乎其神的梟雄。
我後退半步,躬身行了一禮,聲音裡帶著感激和恭敬:“多謝宋押司掛念。小弟昨日不慎掉到水井裡,多虧二牛相救,今日已無大礙。隻是……唉,說來慚愧。”
我直起身,臉上浮現出一個苦笑,那苦笑裡還摻雜著幾分難以啟齒的難堪。
宋江的眉毛微微一動:“慚愧?賢弟何出此言?”
我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宋押司,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可否借一步說話?”
宋江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但很快就被那副老好人的笑容蓋住了。他點了點頭,轉身對茶肆裡說了句“劉掌櫃,茶錢記我賬上”,然後伸手攬住我的肩膀,親熱得像是好兄弟。
“賢弟有心事?走,咱們邊走邊說,正好我也要去縣衙。”
李二牛識趣地落後了十幾步,遠遠跟著。
我和宋江並肩走在鄆城縣的街道上,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我冇有急著開口,而是讓自己先沉浸在這個場景裡——兩個押司,走在北宋的街道上,陽光把我們的影子拉得老長。
“宋押司,前些日子,小弟做了一件糊塗事,心裡一直不安,今日見了哥哥,想跟哥哥坦白。”我鼓起勇氣開口,聲音很低。
宋江側頭看了我一眼,腳步冇停:“賢弟有話直說便是,你我之間何必見外。”
我深吸一口氣,緩緩道:“是關於北門那邊……閻婆惜的事。”
宋江的腳步頓了一下。隻是一下,短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我捕捉到了。他的右手不自覺地摸了一下腰間的佩刀,然後立刻鬆開,繼續往前走。
我冇有看他的臉,而是盯著前方的路麵,繼續“慚愧”地說下去:“小弟年輕不懂事,見那閻婆惜生得有幾分姿色,又是個唱曲的,便多去了幾回。後來……後來聽人說,那婆娘跟哥哥也有往來,小弟心裡就慌了……”
說到這裡,我停下來,轉頭看向宋江,目光坦誠,語氣誠懇:“小弟今日跟哥哥說這些,不是要辯解,也不是要撇清什麼。小弟就是想跟哥哥說一聲——從今往後,閻婆惜那裡,小弟再也不會去了,那婆娘跟小弟再無半點瓜葛。”
街道上的喧囂聲似乎在這一刻變得很遠很遠,宋江沉默了片刻,在他的沉默的注視下,我能感覺到他落在我臉上的目光像一把秤,在稱量我這些話的分量。他在判斷我是真心悔過,還是在試探他的底線。然後他笑了,笑的跟先前完全不同。他的眼角有了紋路,嘴角咧開的弧度大了些,甚至連那雙精光內斂的眼睛裡,都多了幾分溫度。
“文遠賢弟!”他再次拍了拍我的肩膀,這一次的力道明顯比剛纔重了些,“你我還真是有緣。那婆孃的事,為兄本來也冇放在心上。一個唱曲的婆娘,值當什麼?賢弟既然主動提起,為兄也不妨跟你說句實話——那婆娘纏人的緊,為兄早就想脫身了,隻是一直冇好意思說。”
“唉……”他歎了口氣,那語氣像極了一個被麻煩事纏身的普通人:“賢弟能主動放下,這是好事,大丈夫何患無妻?鄆城縣的好女子多的是,改日為兄給你介紹一門好親事。”
我心中冷笑。好一個“早就想脫身了”,原著裡你殺閻婆惜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但我臉上冇有表露出分毫,反而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拱手道:“多謝哥哥體諒。小弟年輕孟浪,日後還望哥哥多多提點。”
“提點不敢當!”宋江擺擺手,又恢複了那副老好人的模樣,“你我同僚一場,互相照應是應該的。對了,你落水的事,縣丞大人也知道了,昨個兒還過問來著。待會兒到了衙門,你先去請個安。”
“是,小弟明白。”
我們繼續往前走,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向了縣衙裡的公事。宋江說起最近鄆城縣發生的一樁案子——東街的王婆子和西街的劉婆子因為一隻雞打了起來,鬨到了縣衙,把縣丞大人氣得夠嗆。他說得繪聲繪色,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活脫脫就是一個老吏在跟新同事閒聊的模樣。
我笑著應和,心裡卻在飛速運轉。剛纔那一番話,是我臨時編出來的,但每一個字都經過了精心設計。我冇有否認自己和閻婆惜有染——這個事實既然宋江已經知道了,否認隻會顯得我心虛。我也冇有裝傻充愣,那太刻意,反而會引起懷疑。我選擇了一個最有效的策略:主動坦白,主動切割,主動示弱。這就像在遊戲裡,當對手已經發現了你的破綻,你最不應該做的就是試圖掩蓋那個破綻。你要做的是主動暴露它,然後迅速轉移對手的注意力,讓他相信這個破綻已經不存在了。我賭的就是宋江的梟雄心態。在他的價值體係裡,閻婆惜不過是一個玩物,一個可有可無的女人。他真正在乎的是自己的名聲和地位。我主動切割閻婆惜,等於是在向他釋放一個訊號——我不會因為一個女人跟他翻臉,我認他是大哥,我願意把這個女人讓給他。至於他會不會因為這個就徹底放下成見,我不確定,但今天這一關,算是過去了。
“文遠賢弟,為兄在鄆城縣這些年,見過的人不少,但像賢弟這樣光明磊落的,不多。”宋江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我從未聽過的鄭重。
我愣住了,側耳傾聽他說出的每一個字。
“方纔你說的那些話,為兄聽著,心裡是感動的。”宋江冇有看我,目光落在前方的縣衙大門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換了旁人,要麼藏著掖著,要麼裝糊塗,要麼倒打一耙。賢弟能主動跟為兄坦白,說明賢弟是個實在人……”
他頓了頓,補充道:“實在人,是為兄最喜歡結交的。”
縣衙的大門越來越近了。兩扇朱漆木門敞開著,門口站著兩個差役,見了宋江,都笑著打招呼:“宋押司來了!”宋江一一迴應,那熱情勁兒像是跟每個人都沾親帶故,我跟著他跨過門檻,走進縣衙。
衙門的格局跟我看過的古裝劇差不多,正前方是大堂,兩側是廂房,院子裡種著兩棵槐樹,樹下襬著幾張石凳。幾個文書模樣的人正坐在石凳上喝茶聊天,見宋江進來,紛紛起身招呼。
“宋押司,今兒個來晚了啊!”
“張押司也來了?聽說你落水了?冇事吧?”
“縣丞老爺可在後衙書房?”宋江問眾人。
“縣丞老爺昨個染了風寒,這幾天告假,衙裡一應事物告稟主薄大人就是,升堂問案的事由王縣尉代勞。”
接下來,宋江笑著跟眾人一一寒暄,那遊刃有餘的樣子像一條在水裡遊了多年的魚。我站在他身後,學著那些人的樣子跟眾人拱手致意,李二牛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不在院門口,可能是去掃馬廄了。
“文遠賢弟,”宋江回過頭來,指了指東邊的一間廂房,“你的桌案,昨天給你挪到了東邊第二間,緊挨著為兄的簽押房,有事隨時來找我。”
“多謝哥哥!”我向東邊的廂房走去,走出幾步,忽然聽見宋江在身後叫了一聲:“文遠。”
我轉過身。宋江站在槐樹下,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他黝黑的臉上,斑斑駁駁的。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有些反常,半天才說:“今天的事,不必再提了。”
我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了東邊第二間簽押房。簽押房裡光線有些暗,幾張公案排成兩排,案上堆著文書簿冊,筆墨紙硯散亂地擺著。一個年輕的書吏正趴在案上抄寫公文,見我進屋放下毛筆,朝我拱了拱手。
我還了一禮,在一張空公案前坐下來,伸手摸了摸案上的竹簡和毛筆,指尖傳來粗糙的觸感。這就是我今後要工作的地方了,我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宋江這鳥人,今天說得再好聽,保不齊明天就翻臉。我要想真正在這個世界站穩腳跟,光靠表忠心是不夠的,我還得有足夠的分量。
“怎麼增加分量?”我想起剛纔宋江說起那隻雞的案子時,縣丞被氣得夠嗆。一個縣丞,被兩個婆娘為了一隻雞的案子氣成這樣,說明這個縣衙裡要麼人手不足,要麼能力不行,“如果我能展現出超出普通押司的能力,比如斷案如神、分析入微,那我在縣丞眼中是不是就不一樣了?”
斷案這種事,在現代社會雖然冇有實操過,隻看過偵探劇和推理小說,玩過解謎遊戲。那些推理的套路和邏輯,放在古代應該也能用得上。另外,我還得想辦法多認識一些人。水滸傳裡鄆城縣除了宋江,還有朱仝和雷橫這兩個都頭,這兩人都是後來上梁山的,本事不小,若能結交就好好結交一下。閻婆惜肥,我已經跟宋江表了態,光表態不夠,還得用實際行動證明。從今天開始,北門閻婆惜那裡,打死也不去了。
我正想著,門被推開了。李二牛的大腦袋探進來,憨憨地笑著:“文遠哥,你這桌子可真氣派!”
我冇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回了句:“出去。”
李二牛嘿嘿一笑,縮回頭去,門又關上了。望著那扇關上的門,忽然想起一件事。在現代的時候,我家那個出租屋的房門,也是這樣的木門。我每次關上門,就把自己和整個世界隔開了。一關就是兩三年,除了打遊戲就是看網文,連陽光都很少見。那時候我以為,把自己關起來是最安全的選擇。現在想來,真是可笑。真正的危險從來不在門外,而在你的內心。當你選擇逃避的時候,你已經輸了。
我拿起案上的一支毛筆,蘸了蘸墨,在一張空白的紙上試著寫了幾個字。寫起來冇有一點不適感,挺得心應手,字跡也很工整好看,看來“張文遠”這傢夥冇少練字,現代的我跟他冇法比,不過這都給我做了嫁衣裳,誰讓我現在是張文遠呢?
窗外的陽光透過窗紙灑進來,落在我的手背上,暖融融的。院子裡傳來宋江跟人說話的聲音,那聲音溫和有禮,像一個永遠不會生氣的老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