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座諸人,皆官場老手,焉能聽不出焦和此話玄機?
時朝廷為董卓所挾,號令不出洛陽。
關東諸侯方興義師討董,誰複認洛陽朝廷?
所謂“上奏朝廷,待旨封賞”,不過空言耳。
焦和若果有誠意,以刺史之權,就地賞功,何難之有?
又何須推諉於朝廷?
陳紀麵色微變,欲再言。
孔融亦蹙眉,正待啟齒。
二人皆已窺破焦和之意,其表麵為劉備請功,實則不欲加賞。
身為刺史,手握一州之權。
若真欲賞劉備,上奏朝廷隻不過是走個形式。
官場內情,何須挑明說出?
落得大家顏麵都不好看。
分明是他妒賢嫉能,故為推托。
然陳、孔將啟口之際,一清朗之聲忽起:
“使君容稟!”
“今司馬俱、張饒雖已授首,然黃巾餘眾尚多,星散四野。”
“賊眾雖潰,其勢未滅。”
“若任其流竄,不日必將複聚,再為州郡之患。”
“餘竊以為,眼下當務之急,非論功過。”
“而在籌謀善後之策,以安百姓、定地方。”
“至於功賞之事,可俟賊患平息後再議未遲。”
眾循聲望去,發言者乃劉備身後那少年縣尉——孫羽。
其麵色沉靜,目光澄澈。
立於堂中,不卑不亢,語氣平允,條理秩然。
雖身著縣尉服色,位卑職微。
然此一番話,有理有據,切中肯綮。
竟令在座諸人一時無言。
焦和麵色一沉,目光如刀,斜睨孫羽,上下打量。
見這少年不過弱冠之年,職不過區區縣尉。
竟敢在刺史與諸郡守相麵前公然插言,心中不由大怒。
冷笑一聲,聲如鋒刃:
“此何人也?”
劉備心中一緊,急起身拱手:
“使君容稟,此乃備之高唐縣尉,姓孫名羽,字飛卿。”
“此番平賊,飛卿亦有微勞。”
焦和“哼”一聲,目轉孫羽,嘴角噙笑:
“原來是個縣尉,劉高唐,你好大排場。”
“一介縣尉,亦敢帶入此議事堂中?”
“在座諸君,至少一郡太守,執掌一方,牧守百姓。”
“爾一小縣佐官,秩不過二百石,亦敢在此發此大言?”
“青州之事,自有本州與諸郡守相商議,何勞一小小縣尉置喙?”
“莫非欺我青州無人乎?”
此一番話,夾槍帶棒。
既斥孫羽,亦暗諷劉備。
焦和言罷,冷視孫羽。
隻待其麵紅耳赤,灰然退下。
劉備麵色一變,欲開口為孫羽解圍,孫羽已先一步。
其非但未麵紅耳赤,反愈發沉靜,目光清澈如水。
嘴角微揚。
那笑意不卑不亢,不怒不慍,若視一無理取鬧之童。
從容向焦和拱手,朗聲道:
“使君此言差矣。”
隻此一句,堂中諸人盡愕。
一小縣尉,竟敢當麵斥刺史“此言差矣”,此何等膽量?
焦和麵色大變,正欲發作,孫羽已續言。
“羽祖上世食漢祿,身受國恩。”
“今黃巾賊為禍州郡,荼毒百姓,生靈塗炭。”
“羽雖不才,身為漢吏,食漢之祿,豈能坐視不理?”
“眼見百姓流離,鄉梓殘破,羽但求竭盡心力。”
“為國家效力,為百姓分憂,又何分官職大小、位階高低?”
言至此,他目視焦和。
清眸中無半分懼色,反透出凜然正氣。
“使君方纔言道,在座諸君皆一郡太守,執掌一方。”
“然羽竊以為,大禍臨頭之際,能挺身而出者,方為真豪傑。”
“能救民水火者,方為真父母。”
“若徒恃官位之高,坐論於堂上。”
“而於百姓疾苦、賊寇禍患束手無策,則官高何益?位尊何用?”
此一番話,不卑不亢,字字若針。
明自陳心跡,暗則句句刺向焦和。
汝為刺史,黃巾亂時身在何處?
率兵西行討董,棄青州於不顧。
待劉備平賊,方姍姍來歸。
反於堂上論官位、擺威風,此等行徑,豈不令人齒冷?
堂中諸人聞之,無不暗暗頷首。
陳紀捋須微笑,孔融目露讚許。
關羽丹鳳眼中閃過一絲慰色,張飛咧嘴一笑,胸中惡氣終泄幾分。
在座郡守相,多有於黃巾亂中狼狽失據者。
聞孫羽此言,不免麵有慚色。
焦和卻被這一番話噎得麵色鐵青,胸脯起伏,一時竟不能言。
身為一州刺史,一州之長,何曾被人如此當麵頂撞?
況頂撞者乃一秩不過二百石之小縣尉!
猛一拍案,霍然起立,麵色鐵青,厲聲道:
“好一張利口!小小縣尉,竟敢如此狂悖無禮!”
也許有人不理解,焦和為什麽會這麽生氣。
這是因為東漢是二元君主製,
地方官吏理論上是要向地方長官稱臣的。
就算長官冤枉了你,你都是不能當眾辯解的,隻能私下裏調解。
更遑論像孫羽這樣,當眾諷刺州一把手了。
這是**裸的“以下犯上”。
如此,你便能理解焦和為什麽會這麽生氣了。
隻見焦和深納一氣,強按怒火。
目冷冷掃過劉備,複落孫羽身上,聲寒如霜:
“青州黃巾之禍,自有本州與諸郡守相處置。”
“汝不過一縣佐官,秩卑職微,此等州郡大事,非汝所當預聞。”
“請——”
他伸手向堂門一指,一字一頓:
“出!去!”
二字擲地,滿座皆驚。
劉備麵色大變,欲開口,焦和已轉首不視。
陳紀與孔融相顧,皆見怒意。
孔融起身,拱手道:
“使君,劉玄德平定黃巾,功在青州,其麾下縣尉亦與有功焉。”
“今使君逐其部屬,豈非令玄德難堪?”
“念玄德平賊有功,且留此人於堂中議政,有何不可?”
焦和冷笑一聲,不迴頭,淡然道:
“孔北海此言差矣。”
“朝廷設官分職,各有等威。”
“州郡大事,自當由州郡長官共議,豈容一縣尉廁身其間?”
“若傳揚出去,謂青州議事,竟容一介縣尉插嘴,豈不令天下人恥笑?”
士人圈子,最看重的就是階級分明。
退一萬步講,焦和也是士人圈子的,而且還是陳紀、孔融的頂頭上司。
他留下劉備,已經是給足你二人麵子。
如果你二人非要撕破臉的話,那便是你們先壞了圈子裏的規矩。
孔融麵色一沉,正欲再言,劉備已起身。
其麵色平靜如水,然平靜之下,自有難以言說之落寞與隱忍。
他緩緩向焦和拱手,聲音低沉,不辨波瀾:
“使君所言有理,備等位卑職微,不敢預聞州郡大事。”
“既如此,容備告退。”
言罷,轉身即行。
有陳紀、孔融的麵子在,焦和自然不敢明著驅逐劉備。
但趕你劉備的手下,還是可以的。
劉備自然也明白此理,故也主動告退。
你欺負我兄弟,便是不給我劉備麵子。
既如此,我也沒有留在這裏的必要了。
關羽、張飛、孫羽三人,緊隨其後,大步而出。
張飛過堂門時,猛然迴首,狠狠瞪焦和一眼。
其目光如炬,似欲生啖其人。
焦和被此目光一逼,不覺打了個寒噤,下意識退後半步。
及迴神,四人已出館舍,沒入街巷之中。
路上,張飛直氣得牙癢癢,大罵焦和忘恩負義。
而孫羽卻麵色平靜,未有失態。
張飛隻覺奇怪,畢竟最該不忿的便是他。
便問孫羽因何不怒?
孫羽淡然問:
“益德兄試思之,吾儕舉兵,其意何居?”
“為焦和之賞乎?邀青州之盼乎?”
張飛張口欲言,竟不能對。
孫羽續道:
“吾儕舉兵,為青州蒼生耳。”
“前破司馬俱,平原圍解,數千黎庶免於鋒鏑。”
“後破張饒,北海圍解,闔城生靈得全屠戮。”
“今目的既達,百姓獲全,我輩初心已遂。”
“至若焦和賞罰敬辱,於我輩何與哉?”
少頓,又看向張飛,目若澄泉,神色坦然:
“益德兄試思,若吾儕出師之際。”
“便汲汲於人之感恩戴德,翹首以待朝廷封賞,則與市井計較錙銖之賈胡異乎?”
“丈夫行事,但求無愧於心,奚恤他人之言哉?”
張飛聞此言,佇立如木,半晌無語。
但見其怒發漸平,乃甕聲道:
“飛卿,汝性何寬也!”
“焦和辱汝於庭,當眾斥逐,汝竟能忍?”
“俺老張無此度量,實難容彼輩此等嘴臉!”
“汝不見其踞案高坐,擎盞斜睨,出言陰陽。”
“竟雲‘一介縣尉安敢大言’。”
“彼何人斯,敢爾驕橫!”
言至激處,聲複高亢。
孫羽莞爾一笑,神色夷然,殊無勉強之色。
拉住張飛之手,緩聲道:
“益德兄,焦和其人,吾早已知矣。”
張飛急問:“知之何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