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當即喚來關羽、張飛,命二人更衣換甲,隨他出迎。
二人左右相隨,如兩尊門神一般。
此外,簡雍等縣中文士亦隨行。
眾人浩浩蕩蕩出了縣寺,往北門而去。
卻說陳群一行剛入北門,便見前方塵頭大起,一隊人馬迎麵而來。
正是劉備行眾。
其後便是數名文士與數十名甲士,甲冑鮮明,隊伍齊整。
陳群在馬上見了,心中暗暗讚歎:
“久聞劉備寬厚得人,觀其麾下文武,果然氣象不凡。”
他當即翻身下馬,整了整衣冠,徐步上前。
劉備也早早下馬,趨步迎上。
“高唐令劉備,不知公子駕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陳群連忙還禮,躬身道:
“劉縣尊何必如此多禮。”
“群奉家父之命,代巡各縣,體察民情,路過貴縣,特來拜謁。”
“群年少識淺,若有叨擾之處,還望縣尊海涵。”
他說話間,目光在劉備臉上停留片刻。
隻見此人麵色溫和,目光誠摯。
言語之間毫無作偽之態,心中不由得生出幾分好感。
劉備直起身來,笑容滿麵,道:
“公子謙矣。”
“陳公乃當世名士,公子代父巡縣,備理當郊迎。”
話落,劉備又為陳群引薦了關張等心腹之人。
隨後又與之並肩而行。
陳群感劉備禮遇,口中謙遜道:
“縣尊如此禮遇,群實不敢當。”
“群此番前來,不過是代父巡縣,看一看各縣治績,並無他意。”
“縣尊切莫多想。”
劉備笑道:
“備久仰陳氏家學,恨不能一見,今日公子駕臨,正是備請教之良機。”
二人說說笑笑,一路往縣寺而去。
路上,陳群不住打量四周,目光落在城牆上。
隻見城牆高約兩丈有餘,青磚壘砌,灰漿勾縫,堅固異常。
每隔十步便設一垛口,垛口後皆有守城器具。
滾木礌石,齊齊整整。
城頭上巡邏的士卒,甲冑雖不甚精良。
卻個個精神抖擻,步伐矯健,顯然經過嚴格訓練。
陳群不由得感歎道:
“縣尊,高唐城牆修葺一新,甲兵之盛,遠勝沿途諸縣。”
“群一路行來,般縣、鬲縣皆城門緊閉,城牆頹敗。”
“守卒不過數十人,且皆老弱病殘。”
“獨高唐如此氣象,可見縣尊治績斐然。”
劉備謙道:
“公子有所不知,前番徐和之亂,高唐城防幾乎盡毀。”
“備僥幸得勝之後,便著手修繕城牆,整訓士卒,不過是亡羊補牢罷了。”
“至於甲兵……”
他微微一頓,苦笑道:
“實不相瞞,高唐地處平原、濟南、甘陵三郡之交,盜賊出沒無常。”
“若甲兵不足,一旦有警,便有城破人亡之禍。”
“備多置甲兵,實是不得已而為之。”
話音方落,陳群目光忽然直視劉備,聲音不疾不徐:
“群一路行來,見高唐甲兵之盛,甲士不下數百,且皆精銳。”
“縣尊方纔說,多置甲兵,是為防盜賊。”
“然群觀高唐左近,盜賊早已肅清,百姓安居樂業。”
“數百甲兵,每日操練不息,靡費錢糧無數。“
“若隻是防範盜賊,似不必如此之多。”
“縣尊……可是別有所圖?”
此言一出,周圍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劉備眉頭皺起,緩聲道:
“公子問及此事,備不敢相瞞。”
他聲音中帶著幾分悲壯:
“備本織席販履之人,承蒙漢室宗親之蔭,得為縣吏。”
“每念及此,未嚐不感激涕零。”
“然今漢室不幸,奸臣當朝,董卓逆天無道。”
“廢黜天子,淫亂後宮。”
“社稷蒙塵,百姓流離,九州板蕩,四海沸騰。”
“備雖不才,亦知忠義二字。”
“故不自量力,欲伸大義於天下,攘除奸兇,匡扶漢室。”
“此備之誌也,雖九死其猶未悔。”
“高唐甲兵,非為防盜賊而設,乃為天下大計而蓄也。”
陳群聞得此言,沉默良久。
方纔緩緩開口,聲音中帶著幾分複雜意味:
“縣尊……隻是一縣之令,便發此大言。”
“群鬥膽問一句,縣尊手中,兵不過數百,地不過一縣,錢糧不過支數月之用。”
“如何便能匡扶漢室?這……未免太大言不慚了罷。”
他這話說得不輕不重,卻句句刺在要害上。
張飛眉頭一豎,似要發作,被關羽一把按住。
劉備卻不惱怒,反而微微一笑:
“公子所言極是。”
“備一介縣令,兵微將寡,地瘠民貧。”
“若要憑一己之力討伐董卓,確如螳臂當車,不自量力。”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慷慨激昂:
“然則,董賊逆天無道,天下之人,莫不欲生啖其肉。”
“關東多義士,豪傑並起,英雄雲集。”
“如今董賊雖據洛陽,挾天子以令諸侯。”
“然其暴虐無道,人心盡失。”
“隻要有人振臂一呼,登高一呼,天下義士雲集響應。”
“何愁不能聚起義兵,討伐國賊?”
他目光炯炯地看著陳群,一字一句道:
“備雖不才,不敢以天下為己任,然匹夫之誌,不可奪也。”
“備今日蓄甲兵,練士卒,積錢糧。”
“待天下有變,便提一旅之師。”
“東聯兗豫,西合河洛。”
“天下義士,同仇敵愾,共誅國賊。”
“成敗利鈍,非所逆睹。”
“但盡人力,以聽天命而已。”
壯哉!
陳群此時也是一個熱血青年。
聽完劉備這番慷慨激昂的言論,心中對劉備已是好感倍增。
他直起身來,目光誠摯地看著劉備,聲音中帶著幾分感慨:
“縣尊胸有大誌,腹有良謀,群敬佩之至。”
“方纔縣尊之言,振聾發聵,足見縣尊之誌。”
“群此番迴平原,定當將縣尊之誌向、高唐之治績,如實稟告家父。”
“縣尊但放寬心,他日若有用得著陳氏之處,群必當竭力相助。”
劉備聞言,心中大喜。
麵上卻不動聲色,隻深深一揖,道:
“公子厚意,備銘感五內。”
“他日若有寸進,皆公子今日之力也。”
陳群微微一笑,很快便辭別了劉備。
路上,陳群勒馬緩行,若有所思。
身旁家仆忍不住問道:
“公子,小的有一事不明,不知當問不當問。”
陳群道:“你問便是。”
家仆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道:
“公子方纔說,要如實稟告陳公劉縣令之誌向。”
“小的鬥膽問一句,公子當真……要讓陳公相助劉備麽?”
在士人圈子裏麵,有一個不成文的潛規則。
那就是隻幫助自己的階級朋友。
即士人隻跟士人玩。
畢竟士人的圈子、人脈、資源是非常寶貴有限的。
這也是為什麽後期劉備,擠破頭想往士人圈子裏鑽的原因。
包括後來北海冒死救孔融,除大義之外,劉備也確實希望能融入到士人圈子裏麵去。
陳群目光望向遠方天際那一抹殘紅慨歎道:
“劉玄德雖隻一介縣令,兵微將寡,地瘠民貧。”
“然其人有大誌,有大略,寬厚得人,麾下文武鹹服。”
“今日雖微,他日必成大器。”
他轉過頭來,看著陳安,一字一句道:
“能匡扶正義,攘除奸兇,安定天下者,必劉玄德也。”
“我陳氏雖不敢說傾力相助,但錦上添花之事,何樂而不為?”
世家大族最大的優點,就是能在天下將傾之時,瞄準一些潛力股。
隻要早早投資這些潛力股,那未來天下就依然是他們的天下。
而不會是你方唱罷我登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