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羽望著劉備,目光中帶著一絲悲憫。
“明公試思:青州黃巾餘孽最多。”
“泰山、琅琊、北海、東萊,處處皆有伏莽。”
“此輩本亡命之徒,不甘耕作,慣於劫掠。”
“今蟄伏山林,非改過自新,乃待時而動耳。”
“一旦饑民蜂起,此輩必應之。”
“內外勾結,則燎原之勢成矣。”
“屆時,保山為寇,禍州連郡者恐不下百萬之眾。”
百萬之眾?
聽到這個數目,劉備心尖兒忍不住一跳。
倘真如孫羽所預料的那般,規模如此之大。
那恐怕是自張角之禍以來,最大規模的流民暴動了。
良久,他方長歎一聲,苦笑道:
“備本以為,徐和既滅,青州可保數年太平。”
“不想賢弟一言,使備如冷水澆背,方知大禍將至而不自知。”
他抬起頭,望向孫羽,目光中帶著幾分憂慮:
“若果真如此,備當何以處之?”
“高唐小縣,能守得住麽?”
孫羽聞言,卻微微一笑。
那笑容在爐火光中,顯得格外從容,甚至有幾分高深莫測。
“明公所慮者,守也。”
“然羽之所見者,機也。”
劉備一怔:“機?何機之有?”
孫羽道:
“今之青州,格局已定。”
“六郡守相,各據其位。”
“豪強大族,各安其業。”
“新來者欲插足其中,難如登天。”
“然一旦變亂生起,舊有格局必遭衝擊。”
“守相或死或逃,豪強或破或散。”
“土地、人口、錢糧,盡成無主之物矣。”
劉備眼中精光閃過,“賢弟之意是?”
孫羽頷首,正色道:
“青州黃巾之亂,既是危機,亦是轉機。”
“大亂起時,群雄並起。”
“終能定青州者,必非現有之官吏豪強。”
“舊者傾覆,新者崛起。”
“強者兼並,弱者消亡。”
“此自然之理也。”
劉備想靠一縣之地,就爭雄整個青州無異於癡人說夢。
要想改變現有格局,那就隻能強製重新洗牌。
正如孫羽所言,危機亦是轉機。
青州黃巾,正是這個洗牌人。
這也是為什麽士人豪族最討厭的就是亂世。
因為亂世之中,有槍就是草頭王。
這會打破現有的秩序,使得既得利益者被重新瓜分現有成果。
讓生產資料,強製進行重新分配。
值得一提的是,河南士族群算是東漢朝最頂級的門閥世家了。
而曹操在兗州時,為什麽敢肆無忌憚的屠士族?
其根本原因,就是當時的青州黃巾流入兗州。
把當地的世族豪強,給霍霍了一個幹淨。
既然青州黃巾已經幫曹操掃除了障礙,那他當然可以一不做二不休,徹底幹碎兗州世族。
從而將大權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上。
若是沒有這次青州黃巾入兗,那曹操極有可能會像江東孫權那樣處處受到掣肘。
“大浪淘沙,濁者自沉,清者自浮。”
“明公隻要能在大亂之中立定腳跟,自有天下之士望風而歸。”
“飛卿之意是……待亂而起,因勢利導?”
孫羽頷首:
“正是,所謂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
“明公今日所當為者,非妄動求成,乃積蓄實力,以待天時耳。”
劉備聞言大喜,執孫羽手道:
“多謝賢弟,為備開導,今備再無顧慮矣。”
“然則,備有一言,不吐不快。”
孫羽道:
“明公請講。”
劉備起身,走到孫羽麵前,深深凝視著他:
“適才賢弟言青州,引齊桓公故事,謂此地乃桓公興業之地。”
“然備思之,桓公所以九合諸侯、一匡天下,非徒據膏腴之地、擁魚鹽之利也。”
“乃因有管仲耳。”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孫羽:
“無管仲,則桓公不過尋常國君。”
“有管仲,則桓公為五霸之首。”
“今賢弟為備剖析形勢,指點迷津。”
“使備知進退、明取捨、待天時、積實力——此非管仲之業乎?”
說著,他整了整衣冠,朝孫羽深深一揖:
“賢弟有驚世大才,胸懷經天緯地之略。”
“備不才,願效桓公之故事,以賢弟為管仲。”
“不知賢弟肯俯就否?”
孫羽微微一怔,旋即笑了,溫聲道:
“明公以管仲期羽,羽實不敢當。”
他頓了頓,斂去笑容,神色鄭重起來:
“然羽承明公活命之恩,又蒙明公推心置腹,委以腹心之任。”
“古人雲:士為知己者死。”
“明公既有驅馳,羽雖不才,願效犬馬之勞。”
劉備聞言,大喜過望。
他上前一步,緊緊握住孫羽的手,聲音發顫:
“賢弟!賢弟真乃天賜備也!”
他深吸一口氣,穩了穩心神,鄭重道:
“備欲請賢弟為軍師,參讚軍務,謀劃方略。“
“不知賢弟意下如何?”
孫羽正要答話,忽聽堂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二人抬頭望去,隻見一名小吏匆匆而入,朝劉備躬身一禮:
“啟稟縣尊,昨夜投宿客舍那位單福先生,今晨收拾行裝,似欲離去。”
“小人不敢擅作主張,特來稟報。”
劉備微微一怔,旋即歎道:
“單福?便是昨夜與賢弟同來投宿的那位先生?”
“備本想今日得空,與他一會,不意他竟去得這般快。”
他搖了搖頭,似有幾分惋惜。
而就在昨夜,忙完諸事以後,孫羽已經想起來了。
單福本就是改名換姓的徐庶嗎?
少好任俠,為人報仇,後棄刀折節,潛心向學。
四海之內,遍訪名士。
是老劉在得到諸葛亮之前,最頂級的軍師了。
孫羽心中念頭電轉,麵上卻不動聲色。
他朝劉備拱手道:
“明公,羽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劉備道:“賢弟但說無妨。”
孫羽正色道:
“明公適才欲授羽軍師之職,羽非敢推辭,實有下情。”
劉備微微一怔:“賢弟何意?”
孫羽道:
“這位單福先生,與羽雖不過一日之緣。”
“然交往過後,我深覺此人胸懷韜略,腹隱機謀,實乃當世不可多得之奇才。”
劉備一怔,下意識問:
“比君如何?”
孫羽不假思索答,“十倍於我。”
十倍?
比起單福,劉備是真的見識過孫羽的才能。
縱然單福之才勝過孫羽,劉備也不信有這般誇張。
顯然,這隻是孫羽的謙遜之言罷了。
可饒是如此,孫羽卻仍願意給此人如此高的評價。
足見此人,也肯定不是凡夫俗子。
孫羽神色肅然:
“昔文王訪薑尚於渭水,桓公拜管仲於囚牢。”
“公若肯折節下士,親自前往征辟,必能得此奇才。”
“若得單福、關張、簡雍諸君相輔,則文武兼備,智勇雙全。”
“明公何愁大事不成?”
劉備聞言,久久不語。
他並非是在質疑單福之才,而是感慨孫羽的胸襟之廣。
明明孫羽可以不提此事,安心坐上軍師之位的。
可他卻不惟不妒,極力薦之,主動讓賢。
此等胸襟,此等氣度——
使得劉備對孫羽的敬佩更加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