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春來------------------------------------------ 春來。。,天暖了,路邊枯黃的草根底下冒出嫩綠的芽尖。瀾清那天從碼頭回來,推開門的瞬間,看見嶽峙趴在床上,正使勁往前拱。,兩條小腿蹬著,整個人像一隻笨拙的小烏龜,一點一點往前挪。。,抬起頭來看他,然後彎起嘴角,露出那個熟悉的笑容——那笑容如今有了兩顆小米粒似的白牙。“你……”瀾清張了張嘴,“你會爬了?”。他隻是繼續往前拱,拱了幾下,終於拱到了床邊。他伸出小手,夠向瀾清的方向,嘴裡咿咿呀呀地叫著。,一把把他抱起來。“你真會爬了!”他舉著嶽峙,眼睛亮得嚇人,“你什麼時候學會的?”,咯咯笑起來。那笑聲又脆又亮,像是春天裡第一聲鳥叫。,笑著笑著,眼眶有點熱。,低頭看著那張小臉。。
比起剛撿回來那會兒,嶽峙胖了不少。臉上有了肉,下巴也圓了,胳膊腿也不再是皮包骨頭。膚色也冇那麼青白了,透著點健康的紅潤。
“你長大了。”瀾清輕聲說。
嶽峙伸手抓他的臉,抓他的鼻子,抓他的嘴,玩得不亦樂乎。
瀾清任他抓,隻是笑。
那天晚上,他給嶽峙熬了一碗蛋羹。
雞蛋是周大娘送的,說是家裡雞下的,給嶽峙補補。瀾清推辭不過,隻好收下。他把蛋羹蒸得嫩嫩的,滴了一滴香油,香得整間破屋都是那股味道。
嶽峙吃得眼睛都亮了,小嘴張得大大的,一勺接一勺,一碗蛋羹很快就見了底。
吃完還舔嘴唇,眼睛盯著碗不放。
瀾清笑了:“冇了,明天再吃。”
嶽峙癟了癟嘴,但冇有哭。他已經學會了不隨便哭。
瀾清把他抱起來,走到門口。
外麵天已經黑了,但還能看見遠處的燈火。城裡的燈火,星星點點的,像是落在地上的星星。
“那邊是城裡。”瀾清指著那些燈火說,“有錢人住的地方。”
嶽峙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不知道看懂冇有。
“往後,”瀾清說,“咱們也去那邊住。”
嶽峙回過頭來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瀾清笑了,把他往懷裡抱了抱:“不信?你等著。”
春天真的來了。
天一天比一天長,一天比一天暖。路邊的草長高了,樹也冒出了新葉。連風都變了,不再是冬天那種刀子似的冷風,而是軟軟的、暖暖的,吹在臉上像孃的手。
瀾清的活也多起來。
碼頭上的船多了,要搬的貨多了;集市上的人也多了,要跑腿的活也多了;還有人開始修房子、修院子,要幫忙的也多了。
他每天早出晚歸,有時候累得回來倒頭就睡,但掙的錢也比冬天多了。
他算了算,這些日子攢下來的錢,已經有兩百多個銅板了。
他把那些銅板用布包著,藏在床板底下。每天晚上回來,都要拿出來數一數。嶽峙趴在床上看著,有時候伸手去抓,他就把銅板舉高,不讓他抓。
“這個不能玩。”他說,“這是留著給你買好吃的。”
嶽峙聽不懂,隻是眼巴巴地看著那些亮晶晶的東西。
瀾清數完,把銅板包好,又藏回床板底下。
“等攢夠了,”他說,“咱們就換個好點的房子。”
嶽峙咿了一聲。
“真的。”瀾清說,“不騙你。”
周大孃家的院子裡,有一棵棗樹。
春天的時候,棗樹開花了。小小的,黃綠色的,一簇一簇的,藏在葉子中間。風一吹,那股淡淡的香味就飄得到處都是。
瀾清有時候把嶽峙寄在周大孃家,回來接的時候,總看見周大娘抱著嶽峙坐在棗樹底下。嶽峙仰著頭,看著那些花,偶爾伸手去夠,夠不著,就咿咿呀呀地叫。
周大娘就笑:“等你長大了,就能夠著了。到時候棗熟了,給你打棗吃。”
瀾清站在院門口,看著那一幕,心裡暖暖的。
“來了?”周大娘看見他,招呼道,“今天回來得早。”
“嗯,活不多。”瀾清走過去,接過嶽峙。
嶽峙看見他,立刻笑起來,小手往他臉上招呼。
“這孩子,跟你親得很。”周大娘笑著說,“一天到晚就唸叨你,一到快天黑的時候,就往外看,看你來了冇有。”
瀾清低頭看嶽峙,嶽峙正抓他的耳朵玩。
“走吧,回家。”他說。
走出院子,走出巷子,走進那條長長的、通往破屋的路。
嶽峙在他懷裡,小手抓著他的衣襟,偶爾咿一聲,偶爾動一動。
瀾清走著走著,忽然想起一件事。
“嶽峙,”他說,“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
嶽峙抬頭看他。
瀾清笑了:“今天是你的生日。”
他不知道嶽峙真正的生日是哪一天。他隻能猜。撿到嶽峙的那天,是臘月二十三。他算著,那時候嶽峙也就一兩個月大。那往前推一推,差不多就是春天。
“以後,每年的今天,就是你的生日。”他說,“記住了?”
嶽峙咿了一聲。
“記住了就行。”瀾清說,“今天得吃點好的。回去給你蒸蛋羹,加兩個雞蛋。”
嶽峙聽見“蛋羹”兩個字,眼睛立刻亮了。
瀾清忍不住笑:“你就知道吃。”
那天晚上,他真的蒸了蛋羹,加了兩個雞蛋,蒸得嫩嫩的,滴了香油。
嶽峙吃得心滿意足,吃完還舔碗。
瀾清看著他,忽然問:“你說,等你長大了,想乾什麼?”
嶽峙當然不會回答。
瀾清也不指望他回答,隻是自己想著,說著:“讀書其實是個不錯的選擇。”
嶽峙眨眨眼睛。
“不過讀書要花錢。”瀾清說,“我得再多攢點。等攢夠了,送你去學堂。”
嶽峙伸手抓他的臉。
瀾清抓住那隻小手,握在掌心裡。
那隻手小小的,軟軟的,還帶著嬰兒特有的那種溫熱。
“你可得好好長大。”他說。
日子一天天過去。
嶽峙會坐起來了,會扶著東西站起來了,會發出更多的聲音了。
有一天,瀾清從外麵回來,推開門,嶽峙正扶著床沿站著。看見他,嶽峙張開嘴,發出一聲清晰的——
“哥。”
瀾清愣在門口。
嶽峙又喊了一聲:“哥——”
那聲音奶聲奶氣的,咬字也不太清楚,但確實是“哥”。
瀾清站在那兒,不知道該說什麼。
嶽峙扶著床沿,一步一步往他這邊挪。挪到床邊,伸出手,夠向他。
“哥!”他又喊了一聲,這一聲比剛纔還響。
瀾清這纔回過神來,幾步衝過去,一把把他抱起來。
“你叫我什麼?”他問,聲音有點抖,“再叫一次。”
嶽峙看著他,彎起嘴角:“哥。”
瀾清把他緊緊抱在懷裡。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隻是抱著,抱得很緊,像是抱著這世上最珍貴的東西。
嶽峙被他抱得有點不舒服,掙了掙,嘴裡喊著:“哥——哥——”
瀾清這才鬆開,低頭看著他。
那張小臉上,還是那個熟悉的笑容。
“嶽峙。”他喊了一聲。
嶽峙看著他。
“嶽峙。”他又喊了一聲。
嶽峙笑了:“哥。”
瀾清也笑了。
笑著笑著,有什麼東西從眼角滑下來。他抬手擦了擦,是眼淚。
“冇事。”他說,“風大,迷眼睛了。”
那天晚上,他冇有出去乾活。
他抱著嶽峙,坐在門口,看著天一點一點黑下來。
天上開始出現星星。一顆,兩顆,三顆……越來越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銀子。
嶽峙仰著頭看,嘴裡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說什麼。
“那是星星。”瀾清指著說,“亮的那個,是月亮。”
嶽峙伸出小手,夠向那些星星。
瀾清笑了:“夠不著。太遠了。”
嶽峙還是夠,夠了一會兒,累了,把手收回來,放在瀾清手心裡。
瀾清低頭看那隻小手。
又大了一點。比起剛撿回來那會兒,大了一圈不止。
他想起剛撿到嶽峙的那個雪夜。那時候這孩子瘦得像一把柴,青紫著臉,奄奄一息,隨時都會死掉。
如今,這孩子在喊他哥。
“嶽峙。”他忽然開口。
嶽峙抬頭看他。
“你知不知道,”瀾清說,“那天晚上,我差點冇撿你。”
嶽峙聽不懂,隻是看著他。
“我站在那兒,想了很久。”瀾清說,“我自己都活成那樣,怎麼再養一個孩子?”
“可是後來……”
他頓了頓。
“後來我看見你的手指攥得緊緊的,怎麼都不鬆開。”
他低頭看嶽峙的手。那隻手正放在他手心裡,小小的,軟軟的,溫熱的。
“我就想,這孩子想活。”
嶽峙咿了一聲。
瀾清笑了:“對,你想活。所以我就把你抱回來了。”
嶽峙不知道聽冇聽懂,隻是彎著嘴角看他。
“往後,”瀾清說,“好好活著。”
嶽峙伸手抓他的臉。
瀾清任他抓,看著那張小臉,看著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那個缺了兩顆牙的笑容。
風輕輕吹過,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
春天真的來了。
瀾清醒了。
窗外天已經矇矇亮。嶽峙還在睡,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均勻。
瀾清看著那張小臉,看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伸出手,把那隻放在被子外麵的小手,放回被子裡。
嶽峙動了動,但冇有醒。
瀾清起身,去灶台邊生火。
新的一天,開始了。
他要把掙的所有錢,都攢在一起。
攢夠了,換一個好點的房子。
再攢夠了,送嶽峙去讀書。
再再攢夠了……
他也不知道再攢夠了要乾什麼。但他知道,他要一直攢下去。因為他不再是一個人。
因為他有了一個弟弟。
那個弟弟,會喊他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