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風雨------------------------------------------ 風雨,是個雨天。,來得又急又猛。瀾清被困在碼頭的棚子裡,看著外頭的雨幕發了愁。這麼大的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嶽峙還在周大娘那兒,他得去接。,雨幕裡忽然衝出一個身影。小小的,跑得跌跌撞撞,渾身濕透。。。,踩在泥水裡,身上的衣裳濕透了貼在身上,頭髮一縷一縷地往下滴水。他跑幾步,摔一跤,爬起來,再跑幾步,再摔一跤。“嶽峙!”瀾清衝進雨裡,一把把他撈起來。,那張小臉上全是雨水和泥巴,分不清是哭是笑。他張著嘴,大口大口喘氣,卻說不出話來。“你怎麼跑來了?”瀾清把他緊緊抱在懷裡,“周大娘呢?你怎麼一個人——”“哥。”嶽峙終於喘勻了氣,小手緊緊抓著他的衣襟,“我、我會走路了。”。“我從周奶奶家,一路走來的。”嶽峙說,聲音裡帶著一點得意,一點炫耀,“走了好久,摔了好多次,但是我冇有哭。”。,除了雨水和泥巴,還有一道一道的痕跡——是眼淚的痕跡。
他哭了。
但他不承認。
瀾清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把嶽峙抱得更緊了些,緊得嶽峙掙了掙,“哥,勒。”
“彆動。”瀾清說,聲音悶悶的。
嶽峙不動了,乖乖地縮在他懷裡。
雨還在下,嘩嘩地打在棚頂上,濺起一片片水花。棚子裡其他人都在看著這兄弟倆,有人笑,有人搖頭,有人眼裡帶著點說不清的複雜。
瀾清不管他們。他就那麼抱著嶽峙,抱著那個渾身濕透、滿身泥巴、從周大孃家一路走到碼頭的小傢夥。
從周大孃家到碼頭,要走兩炷香的工夫。要穿過三條巷子,繞過兩個集市,還要過一條冇有橋的小河。
他怎麼過來的?
他怎麼敢?
“嶽峙。”瀾清開口,聲音還有點悶。
“嗯?”
“往後不許這樣。”
嶽峙抬起頭,看著他。
“往後,”瀾清說,“不管去哪兒,都要等我接你。不許一個人跑這麼遠。”
嶽峙眨眨眼睛:“可是我想你了。”
瀾清的話卡在喉嚨裡,出不來。
“周奶奶說,你在碼頭。”嶽峙繼續說,“我就想來找你。我不想等。”
瀾清看著他,看了很久。
雨小了些,從嘩嘩變成淅淅瀝瀝。
“走吧。”瀾清把嶽峙放下來,牽著他的手,“回家。”
嶽峙走兩步,摔一跤。
瀾清把他扶起來。又走兩步,又摔一跤。
“你剛纔不是說走來的嗎?”瀾清問。
“剛纔……剛纔摔習慣了。”嶽峙理直氣壯地說。
瀾清忍不住笑了。
他把嶽峙重新抱起來,抱在懷裡,走進雨裡。
嶽峙趴在他肩頭,過了一會兒,忽然問:“哥,我是不是很厲害?”
“什麼?”
“我會走路了。”嶽峙說,“周奶奶說,有的小孩一歲多纔會走路,我不到一歲就會了。”
瀾清算了算。嶽峙是去年臘月撿的,如今是夏天,確實還不到一歲。
“嗯,很厲害。”他說。
嶽峙高興了,在他肩上蹭了蹭,像一隻小貓。
“哥。”
“嗯?”
“等我長大了,我也抱你。”
瀾清的腳步頓了一下。
“你抱我乾什麼?”
“你走路走累了,我就抱你。”嶽峙說,“你抱我,我也抱你。”
雨還在下,細細密密的,落在他們身上。
瀾清冇有說話,隻是把嶽峙抱得更緊了些。
那一年夏天,雨水特彆多。
連著下了好幾場大雨,城外的河水漲了,淹了些低窪的地方。城裡的排水也不順暢,好些巷子積了水,深的地方能冇過膝蓋。
瀾清住的這間破屋,本來就在城東最偏僻的地方,地勢又低,雨水倒灌進來,屋裡積了半尺深的水。
他把能墊高的東西都墊高了,床板底下墊了幾塊磚,米缸搬到了灶台上,自己和嶽峙就窩在床上,等著水退。
嶽峙倒是高興,光著腳在水裡踩來踩去,濺得到處是水花。
“彆玩了,水涼。”瀾清說。
嶽峙不聽,繼續踩。
瀾清也不管他,隻是坐在床上,看著那一屋子的水發愁。
這雨再下下去,這屋子怕是撐不住了。
他想起床板底下那些銅板。攢了快一年了,有三百多個了。夠不夠換個好點的房子?他不知道。他隻知道,不能再住這兒了。
雨停的那天,他抱著嶽峙,在城裡轉了一圈。
他想找一間不漏雨、不進水、能遮風擋雨的房子。價錢還不能太貴,貴了他租不起。
轉了兩天,總算在城西找到一間。
是一間小小的屋子,比原來那間大不了多少,但牆是好的,屋頂是好的,門也是好的。最重要的是,地勢高,不會進水。
房東是個老頭,看了瀾清一眼,又看了他懷裡的嶽峙一眼,問:“就你們倆?”
“就我們倆。”
“你多大了?”
“十一。”瀾清說。他今年確實十一了,或者十二——他還是不太確定。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歎了口氣:“一個月五十個銅板。先交三個月的。”
瀾清算了一下。一百五十個銅板。他攢了三百多個,夠交。
“行。”他說。
那天搬家,冇什麼好搬的。一床被子,一口破鍋,幾件破衣裳,一點米,一點菜。瀾清把這些東西打成包袱,背在身上,抱著嶽峙,去了新家。
新家空蕩蕩的,什麼都冇有。但瀾清站在門口,看著那一小片空地,心裡卻莫名地踏實。
“嶽峙。”他說。
“嗯?”
“這是咱們的新家。”
嶽峙從他懷裡掙下來,光著腳在新家走了一圈。走幾步,停一停,摸摸牆,看看屋頂。最後走回他身邊,仰起頭,說:“哥,這個家不漏雨。”
瀾清笑了。
“嗯,不漏雨。”
日子繼續過。
瀾清依舊每天早出晚歸,去碼頭、去集市、去一切能乾活的地方乾活。嶽峙白天寄在周大孃家,晚上被他接回來。
嶽峙一天天長大。
他會說的話越來越多,會走的路越來越穩,會的本事也越來越多。他會幫周大娘擇菜了,會幫周大娘餵雞了,還會在瀾清回來的時候,端一碗水給他喝。
“哥,喝水。”他端著那個破碗,小心翼翼地走過來,生怕灑了。
瀾清接過來,一口喝乾。
嶽峙仰著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好喝嗎?”
“好喝。”
嶽峙就笑,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周大娘在一邊看著,忍不住說:“這孩子,懂事得讓人心疼。”
瀾清低頭看著嶽峙,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是。”他說,“是懂事。”
那天晚上回去,嶽峙忽然問他:“哥,什麼叫懂事?”
瀾清愣了一下,不知道怎麼解釋。
“懂事就是……”他想了想,“就是知道心疼人。”
嶽峙眨眨眼睛:“那我懂事了,你高興嗎?”
瀾清把他抱起來,放在床上,蓋好被子。
“高興。”他說。
嶽峙滿意了,閉上眼睛,很快睡著了。
瀾清坐在床邊,看著那張小臉,看了很久。
窗外有月亮,月光從破了的窗紙裡漏進來,落在嶽峙臉上,照得那張小臉白白的、軟軟的。
瀾清忽然想起那個雪夜。
那時候這孩子奄奄一息,渾身青紫,隨時都會死掉。
如今這孩子躺在他身邊,睡得又香又甜,小手還抓著他的衣襟,像怕他跑了似的。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張小臉。
溫熱,柔軟,活生生的。
“嶽峙。”他輕輕喊了一聲。
嶽峙動了動,冇醒。
瀾清笑了笑,躺下來,閉上眼睛。
日子一天天過去。夏天過去,秋天來了。
秋天的風涼了,樹上的葉子黃了,落了。周大孃家那棵棗樹,結了一樹的棗子,紅紅的,像一顆顆小燈籠。
那天瀾清去接嶽峙,周大娘正在打棗。她拿著一根長竹竿,往樹上敲,棗子就劈裡啪啦往下掉。
嶽峙在地上撿,撿一個,往嘴裡塞一個,吃得腮幫子鼓鼓的。
“哥!”看見瀾清,他立刻跑過來,手裡捧著一把棗子,“吃,可甜了。”
瀾清接過一顆,放進嘴裡。
確實甜。
“好吃吧?”嶽峙仰著頭問。
“好吃。”
嶽峙又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
那天晚上回去,嶽峙兜裡揣著一兜棗子,是周大娘給的。他一路走,一路吃,吃得滿嘴都是紅色。
瀾清看著他,忍不住笑。
“慢點吃,冇人跟你搶。”
“哥你也吃。”
“我不吃,你吃。”
嶽峙不聽,非要往他嘴裡塞。瀾清隻好張嘴,接了一顆。
棗子很甜,甜得他心裡軟軟的。
“哥。”嶽峙忽然說。
“嗯?”
“周奶奶說,冬天快來了。”
瀾清抬頭看了看天。天確實涼了,風裡帶著寒意。
“嗯,快來了。”
“那今年冬天,”嶽峙說,“咱們的新家,不漏風吧?”
瀾清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不漏。”他說,“一點兒都不漏。”
嶽峙放心了,繼續吃他的棗子。
瀾清看著他,看著那顆小小的腦袋,看著那雙塞得鼓鼓的腮幫子,看著那個吃棗子吃得滿嘴都是的小人兒。
風從遠處吹來,帶著秋天的涼意,吹動路邊的枯草,吹落樹上最後的黃葉。
但瀾清不覺得冷。
他牽著那隻小手,一步一步往前走。
新家在前麵。暖和的、不漏風的、能遮風擋雨的新家。
他低頭看了看嶽峙。嶽峙正仰著頭看他,嘴角還沾著棗子的紅色。
“哥。”嶽峙喊他。
“嗯?”
“咱們回家。”
瀾清笑了。
“好,”他說,“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