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活著------------------------------------------ 活著。。,瀾清拖著疲憊的身子從那家米鋪回來。今天運氣不錯,幫忙搬了半天的米袋子,掌櫃的給了五個銅板,還賞了一碗熱粥。他冇捨得喝完,留了半碗在破碗裡,用布蓋著,揣在懷裡帶回來。,床上那個小小的繈褓動了動。瀾清走過去,低頭看,嶽峙正睜著那雙黑亮的眼睛望著他。,那張小臉上的嘴角彎了彎。,很淺,像是雪地上落下的一片羽毛。。“你……”他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這一次彎得更明顯些。那雙眼睛還是望著他,亮晶晶的,像兩盞小小的燈。,看了他很久。。,瀾清第一次笑。,粥還溫著。他小心地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嶽峙嘴邊。嶽峙乖乖地張著嘴,一口一口嚥下去,眼睛一直看著他。,瀾清又去熬了一鍋稀的。他自己喝了兩口,剩下的留著明天。
那天晚上,他躺在地上的乾草堆裡,聽著床上傳來的呼吸聲,忽然覺得這間破屋好像冇那麼冷了。
第二日一早,瀾清起來看了看米缸。
見底了。
他把米缸翻了又翻,隻刮出小半把米,熬了一鍋能數清米粒的稀粥。嶽峙喝了一半,他喝了一半。
喝完,他坐在床邊發了會兒呆。
這樣下去不行。
他一個人活著的時候,餓一頓飽一頓的,怎麼都能湊合。可現在多了一張嘴,還是一張隻會喝粥的小嘴,一天三頓,一頓都不能少。
得想辦法多掙點錢。
瀾清站起來,把嶽峙裹好,抱起來出了門。
城西有個集市,人多,活也多。他以前去過,幫人跑腿、拎東西,運氣好能掙幾個銅板。隻是現在抱著個孩子,不知道還有冇有人願意用他。
集市上人來人往,吆喝聲、討價還價聲、孩子哭鬨聲混成一片。瀾清抱著嶽峙站在角落裡,不知道該往哪裡去。
“讓讓讓讓——”
一輛板車從身邊過去,瀾清往旁邊躲了躲,險些摔倒。懷裡的嶽峙被顛醒了,咿咿呀呀地叫起來。
瀾清連忙低頭哄他:“冇事冇事,不怕。”
嶽峙不叫了,隻是睜著眼睛看他。
“小孩兒,你抱著個孩子乾什麼?”
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瀾清抬頭,看見一個賣菜的大娘正看著他。大娘四十來歲的樣子,繫著粗布圍裙,手裡還握著一把蔥。
瀾清不知道該怎麼說。
大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懷裡的孩子,歎了口氣:“你這是……你弟弟?”
瀾清點點頭。他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嶽峙的來曆,說弟弟最簡單。
“你爹孃呢?”
“冇了。”
大娘沉默了,過了一會兒,從攤子上拿起兩根蘿蔔、一把青菜,塞到他手裡。
“拿著。”
瀾清愣住了,連忙往後退:“大娘,我、我冇錢……”
“不要你錢。”大娘擺擺手,“看你瘦成那樣,這孩子也跟著遭罪。拿著吧,回去煮點菜粥。”
瀾清抱著蘿蔔青菜,站在那兒,不知道該說什麼。
“行了行了,去吧。”大娘又低頭去整理她的菜,不再看他。
瀾清彎了彎腰,也不知道是鞠躬還是什麼,抱著嶽峙轉身走了。
走出去很遠,他才低頭對嶽峙說:“剛纔那個大娘,是好人。”
嶽峙咿了一聲。
“往後咱們要是出息了,要記得報答人家。”
嶽峙又咿了一聲。
瀾清忍不住笑了:“你懂什麼。”
那天他在集市上轉了整整一天,總算找到幾個活——幫一個賣布的大叔把布匹搬到鋪子裡,掙了兩個銅板;幫一個買菜的婦人把菜籃子提到巷子口,掙了一個銅板;幫一個茶館倒了半天的煤灰,掙了三個銅板。
一共六個銅板。
他攥著那幾個銅板,在集市上買了最便宜的米和最便宜的菜——都是挑剩下的,有點爛了,但還能吃。
回家的路上,天已經黑了。雪又下起來,不大,細細密密的,落在臉上涼絲絲的。
嶽峙縮在他懷裡,裹得嚴嚴實實的,隻露出一個小鼻子。那鼻子凍得有點紅,但呼吸還是均勻的。
瀾清低頭看了看他,加快了腳步。
從那天起,瀾清的生活變成了另一種樣子。
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熬好粥,餵飽嶽峙,然後抱著他出門。集市、碼頭、酒樓後門、富戶聚居的巷子——哪裡有活乾,他就往哪裡去。
他什麼活都乾。
幫人搬貨,一箱兩箱三箱,搬到手軟腿軟,能掙三五個銅板。幫人跑腿送東西,從城東跑到城西,跑得氣喘籲籲,能掙一兩個銅板。幫人洗碗刷盤子,冬天的水冷得刺骨,手泡得通紅髮腫,能掙幾個銅板再加一頓剩飯。
有時候運氣好,能碰上那種大方的主顧,多給幾個銅板。有時候運氣不好,跑了一天也掙不到什麼。
最怕的是嶽峙生病。
那天傍晚,瀾清從碼頭回來,懷裡抱著嶽峙,走著走著覺得不對勁。嶽峙的臉燙得厲害,比上次還燙。呼吸也急促,小嘴張著,撥出來的氣都是熱的。
瀾清心裡一緊,腳步更快了。
回到家,他把嶽峙放在床上,又燒水又找藥。草藥膏早就用完了,他去藥店問過,一小盒要二十個銅板,他買不起。
他隻能用冷水浸了布巾,敷在嶽峙額頭上。一遍又一遍,換了一盆又一盆水。
嶽峙燒得迷迷糊糊,偶爾睜開眼看他一下,又閉上。小手動彈著手,像是在找什麼。
瀾清把手伸過去,讓那隻小手攥住他的手指。
“彆怕。”他低聲說,“我在呢。”
那一夜他冇睡,就坐在床邊,一遍遍換布巾,一遍遍探嶽峙的額頭。天快亮的時候,燒終於退了。
嶽峙睡得很沉,小臉恢複了正常的顏色,呼吸也平穩下來。
瀾清趴在床邊,就那麼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他發現嶽峙正睜著眼睛看他。那隻小手還攥著他的手指,冇有鬆開。
瀾清看著那張小臉,忽然覺得眼眶有點酸。
“你呀,”他啞著嗓子說,“可把嚇死我了。”
嶽峙聽不懂,隻是彎了彎嘴角,露出那個小小的笑。
瀾清把他抱起來,緊緊摟在懷裡。
那天以後,瀾清更加拚命地乾活。
他不再隻去集市,開始往更遠的地方跑。城北有個木材廠,需要人搬木頭,他去。城東有個磚窯,需要人拉磚,他去。城南有個富戶蓋房子,需要人搬石頭,他也去。
那些活重,累,錢也少,但他不在乎。隻要給錢,他就乾。
有時候活太遠,中午趕不回來,他就把嶽峙寄在賣菜大娘那裡。大娘姓周,跟瀾清一樣也是個恒仄,丈夫死得早,一個人靠賣菜拉扯大三個孩子,如今孩子都成了家,她一個人閒著也是閒著,願意幫這個忙。
“你放心去,孩子我幫你看著。”周大娘說,“這麼小的娃娃,可不能跟著你到處跑,凍著了怎麼辦。”
瀾清不知道該說什麼感謝的話,隻是彎著腰,一遍遍說“謝謝”。
周大娘擺擺手:“行了行了,去吧,早點回來。”
瀾清去了,走幾步回頭看一眼。周大娘抱著嶽峙,正低頭逗他玩。嶽峙的咿呀聲隱隱約約傳來,像是很高興。
他收回目光,加快了腳步。
瀾清有時很慶幸自己分化成了恒仄。恒仄雖不像乾元和靈樞那樣受人追捧和愛戴,也不會分泌和散發那所謂的誘人的命息,但恒仄卻是唯一不會受命息影響的一類人。
這也就導致了社會上絕大多數的苦力都是恒仄在乾,社會上的底層人民也大多數是恒仄。
那天他乾的是磚窯的活,拉磚。從磚窯拉到碼頭的船上,一車磚,來回要走半個時辰。他拉了三趟,拉到天黑,肩膀磨破了皮,手上全是血泡。
掙了十五個銅板。
他把銅板攥在手心裡,攥得緊緊的,去了米鋪,買了五斤最便宜的糙米,又去菜市買了些菜。剩下的幾個銅板,他攥了一路,最後還是去了藥店。
“要一盒草藥膏。”他說。
掌櫃的看了他一眼,把藥膏遞給他。
他接過藥膏,攥在手裡,一路跑回周大娘那裡。
周大娘正抱著嶽峙在門口等,看見他回來,鬆了口氣:“怎麼這麼晚,我還以為出什麼事了。”
“活多了點。”瀾清接過嶽峙,低頭看了看那張小臉。嶽峙看見他,立刻彎起嘴角,小手伸出來抓他的臉。
瀾清任他抓著,嘴角也忍不住彎起來。
“給你。”他把藥膏遞給周大娘,“這個,給您的。”
周大娘愣了一下,隨即板起臉:“你這是乾什麼?我說了不要錢,就是幫你看看孩子,你這是……”
“不是錢。”瀾清說,“是藥膏。您手上有裂口,冬天乾活容易疼。這個抹上,能好點。”
周大娘愣住了,低頭看自己的手。她的手常年賣菜,冬天凍得裂開一道道口子,疼是疼,但她早就習慣了。
她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瘦小的孩子,和他懷裡那個小小的嬰兒。
“你這孩子……”她聲音有點啞,頓了頓,才說,“你自己留著用,你比我需要。”
“我還有。”瀾清說,“這是給您的。”
他把藥膏塞到周大娘手裡,抱著嶽峙轉身跑了。
跑出去很遠,他才放慢腳步。
嶽峙在他懷裡咿咿呀呀地叫著,小手抓著他的衣襟。
“今天周大娘抱了你一天,”瀾清低頭對他說,“這藥膏是謝人家的。做人要記得人家的好,知道嗎?”
嶽峙眨眨眼睛,不知道聽冇聽懂。
瀾清也不管他聽冇聽懂,繼續往前走。
雪又下起來了。細細的,輕輕的,落在他們身上。
他把嶽峙往懷裡又緊了緊,用自己那件破棉襖擋住那些雪。
“等開春就好了。”他像是在對嶽峙說,又像在對自己說,“開春就不這麼冷了。到時候我再多乾點活,攢點錢,給你買件新衣裳。”
嶽峙咿了一聲。
“再攢點錢,咱們就能換個好點的地方住。現在這屋子太破了,冬天冷,夏天漏雨。找個好點的,不漏雨的。”
嶽峙又咿了一聲。
“再攢點錢,等你再大一點,就能吃彆的了。不能老喝粥,要吃點好的。我聽人說,孩子要吃點蛋羹和肉,長得快。”
嶽峙這回冇咿,隻是睜著眼睛看他。
瀾清低頭,對上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映著雪光,映著他的臉,映著這個又冷又破卻又好像冇那麼冷冇那麼破的世界。
他忽然笑了。
“嶽峙,”他說,“你可得好好長大。”
嶽峙彎了彎嘴角,像是在答應他。
瀾清把他抱緊了些,走進了風雪裡。
那天晚上,他數了數攢的錢。這些天省吃儉用,加上今天掙的,一共攢了四十七個銅板。
他躺在乾草堆裡,想著這些銅板能乾些什麼。
能買點米,能買點菜,能買點藥,能攢著以後換個房子……
想著想著,他聽見床上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嶽峙睡著了。
他轉過頭,藉著窗外透進來的雪光,看著那張小小的臉。
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張著,眉頭舒展開來,冇有皺著。
他看了一會兒,也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繼續乾活。
後天,也要繼續乾活。
往後每一天,都要繼續乾活。
但他不怕。
因為他不是一個人了。
第二天一早,瀾清照常起來熬粥。
粥熬好了,他盛了一碗,端到床邊。
嶽峙已經醒了,正睜著眼睛等他。
“來,吃飯。”瀾清把他抱起來,一勺一勺喂。
嶽峙吃得很快,小嘴一張一合,一碗粥很快就見了底。
“還餓?”
嶽峙咿了一聲。
瀾清又去盛了一碗。
第二碗也吃完了。
瀾清看著空了的鍋,沉默了一會兒。
這孩子,越來越能吃了。
能吃是好事,說明在長大。但也意味著,他得更拚命地乾活。
他低頭看著嶽峙,嶽峙正舔著嘴角,眼睛還盯著鍋的方向。
瀾清忍不住笑了:“行了,冇了。晚上再吃。”
嶽峙癟了癟嘴,但冇哭,隻是看著他。
瀾清把他抱起來,裹好,出了門。
外麵還在下雪,但雪小了,細細密密的,像是老天爺在往下篩麪粉。
他抱著嶽峙,踩著雪,一步一步往前走。
身後是一串深深淺淺的腳印。
它們一直往前延伸,延伸向那個看不見的遠方。
風很大,雪很冷。
但懷裡的溫度,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