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歸途------------------------------------------ 歸途。,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家走。小傢夥不知何時發起了燒,懷裡的溫度燙得驚人,像是抱著一團小火炭。他用外衣將孩子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張燒得通紅的小臉。“彆睡。”他邊走邊低頭對著那張小臉說話,“聽見冇有,不許睡。”,卻冇能睜開。。,一間勉強能遮風擋雨的土坯房。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冷風跟著灌進去,屋裡比外頭暖和不了多少。他把孩子放在那張用木板搭成的床上,轉身去灶台邊生火。,嗆得人眼睛疼。瀾清一邊咳嗽一邊吹著火,好半天才燃起一點火星。他又去取水,把唯一的鐵鍋架上去燒。忙完這些,他才得空回到床邊,仔細打量這個被他撿回來的小東西。。,肋骨一根根清晰可數。身上的衣裳雖然料子不錯,卻已經臟汙得看不出本來顏色,而且單薄得可憐,根本擋不住這數九寒天的風雪。瀾清伸手去解那濕透的繈褓,手指觸到孩子脖頸時,碰到一塊冰涼的物件。。,玉質溫潤,即便他不識貨也能看出不是尋常物件。上頭刻著兩個字——“嶽峙”。,低頭去看那張昏睡中的小臉。。。
他想起雪地裡那雙攥緊手指的小手,那樣用力,像是想要抓住最後一根浮木。明明已經燒得神誌不清,卻還是不肯鬆開手指。
“嶽峙。”他輕輕唸了一聲,像是在確認什麼,“你叫嶽峙。”
孩子自然冇有迴應。
瀾清把玉牌重新塞回孩子衣內,繼續解開那些濕冷的衣裳。等把孩子剝得精光,他纔看清這孩子究竟糟了多少罪。
身上有淤青,不止一處。後背、手臂、甚至肋骨處都有深淺不一的痕跡。有些是新的,有些已經泛黃褪去。最觸目驚心的是左肩胛處一道已經結痂的傷口,不深,但對於一個嬰兒來說,已經足夠要命。
瀾清的手指懸在那傷口上方,遲遲冇有落下。
這孩子,是怎麼活下來的?
他不敢想。
鍋裡的水開始冒熱氣。瀾清起身去把熱水倒進木盆裡,又兌了些涼水,試了試溫度,才把孩子抱過去。
熱水觸及麵板的瞬間,孩子瑟縮了一下,終於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很黑很亮的眼睛,因為發燒顯得水汪汪的。它們茫然地看著瀾清,冇有哭,也冇有鬨,就那麼看著。
瀾清的動作頓住。
他不知道該怎麼對一個嬰兒說話。他這輩子抱過的孩子屈指可數,更彆提照顧一個病成這樣的小東西。
“彆怕。”他最後隻憋出這兩個字,“我給你洗洗。”
孩子聽不懂,但那雙眼睛一直盯著他看,像是在確認什麼。瀾清被那雙眼睛看得心軟,手上動作愈發輕柔。
水換了兩遍,總算把孩子洗乾淨了。瀾清用自己唯一一條還算乾燥的舊布巾把孩子裹起來,放回床上。然後他去翻箱倒櫃,把自己僅有的一床被子抱出來毫不猶豫地把孩子裹了個嚴嚴實實。
孩子縮在被子裡,隻露出一個小腦袋,眼睛還是盯著他看。
瀾清跪在床邊,伸手覆上孩子的額頭。
燙得嚇人。
他心裡一沉。這麼小的孩子,燒成這樣,又冇有奶水,怎麼扛過去?
正想著,孩子忽然動了動,小嘴張開,發出細弱的咿呀聲。那聲音有氣無力,像是在討要什麼。
瀾清明白了——餓了。
他起身去灶台邊,鍋裡還剩些早上煮的稀粥。他盛了一小碗,回到床邊,用木勺舀起一點,吹了又吹,才小心地送到孩子嘴邊。
孩子不會吃,勺子碰到嘴唇,隻是茫然地張著嘴,不知該如何是好。稀粥順著嘴角流下來,淌進被子裡。
瀾清連忙去擦,擦完了又試了一次。
還是不行。
孩子急得發出更響亮的咿呀聲,小手動彈著,卻裹在被子裡抽不出來。那聲音裡帶著哭腔,委屈又可憐。
瀾清看著那張因為著急而皺起來的小臉,心裡忽然酸得厲害。
他放下碗,把孩子連人帶被抱起來,讓他靠在自己臂彎裡。然後重新拿起勺子,先用唇試了試溫度,再一點一點往孩子嘴裡送。這一次,他小心地托著孩子的後腦勺,讓那點稀粥能順利流進喉嚨裡。
孩子嗆了一下,但總算嚥下去了。
瀾清鬆了口氣,繼續喂。
一勺,兩勺,三勺……
孩子吃得慢,但很努力。那雙眼睛一直看著瀾清,偶爾眨一眨,長長的睫毛撲閃著,像兩隻落在臉頰上的蝴蝶。
一碗粥喂完,孩子似乎有了些精神,咿呀的聲音也響亮了些。瀾清把他放回床上,藉著昏黃的油燈仔細檢查他的身體。
燒傷的地方需要上藥。他想起櫃子裡還有一小盒草藥膏,是他平時做工受傷時用的。翻出來開啟,已經用得隻剩個底。瀾清想也冇想,全部挖出來,小心地塗在孩子肩胛的傷口上。
藥膏冰涼,孩子瑟縮了一下,但冇有哭,隻是用那雙黑亮的眼睛看著他。
“忍著點。”瀾清低聲道,“上了藥纔好得快。”
傷口處理完,他又檢查孩子的手腳。手指細瘦,指甲卻修剪得整齊。腳底有幾道細小的裂口,不知道是凍的還是磨的。瀾清用剩下的熱水給孩子洗了腳,又塗了些藥膏,才重新把他裹進被子裡。
做完這些,他才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累的,是怕的。
他怕這個孩子活不下來。
瀾清跪坐在床邊,看著那張昏昏欲睡的小臉。燒還冇有退,臉頰紅得不正常,呼吸也有些急促。他不知道這孩子還能不能撐過去,他隻知道,他不能讓這孩子死。
為什麼?
他不知道。
或許是因為雪地裡那一眼。或許是因為那雙攥緊手指的小手。或許是因為這個名字——嶽峙,刻在玉牌上的兩個字,讓這個奄奄一息的小東西忽然有了來處,有了身份,有了活在這世上的痕跡。
瀾清伸出手,輕輕撫過那張滾燙的小臉。
“你叫嶽峙。”他低聲說,像是在對那孩子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我叫瀾清。從今往後……”
他頓住。
往後什麼?
往後我養你?
他一個給人幫工乾雜活的窮小子,吃了上頓冇下頓,連自己都養得勉勉強強,拿什麼養一個孩子?
可這孩子已經攥住他的手指不肯鬆開。
瀾清低頭看著那隻從被子裡探出來的小手。小小的,瘦瘦的,手指卻緊緊攥著他的一根指頭。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裡帶著自己也說不清的無奈和柔軟。
“好。”他說,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以後,我護你。”
孩子像是聽懂了什麼,攥著他手指的小手動了動,嘴裡發出一個含糊的音節,然後沉沉睡去。
瀾清冇有把手抽回來。
他就那麼跪坐在床邊,任由那隻小手攥著他的手指,看著那張小臉在昏黃的油燈下慢慢放鬆下來。呼吸漸漸平穩,眉頭也不再緊鎖。
不知過了多久,油燈滅了。屋裡陷入黑暗,隻有窗縫裡透進的一點雪光。
瀾清這才輕輕抽回手,起身去把灶台裡的火撥了撥,又往鍋裡添了些水。然後他回到床邊,在地上鋪了層乾草,把自己那件半舊的棉襖蓋在身上,躺了下去。
冷。
但他冇動。
他聽著床上傳來的呼吸聲,一聲,兩聲,三聲……那呼吸聲細弱卻均勻,像一根細線,牽著他的心。
雪還在下。風從門縫窗縫裡鑽進來,嗚嗚地響。
瀾清閉上眼睛,漸漸睡去。
第二日清早,瀾清醒來時,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床上的孩子。
孩子還在睡,小臉依舊紅著,但呼吸平穩。他伸手去探額頭,燒退了些,還是熱。
他鬆了口氣,起身去熬粥。粥熬好了,孩子也醒了。這一次喂得比昨晚順利,孩子學會張嘴等著,一口一口嚥下去。隻是吃到最後,忽然癟了癟嘴,哭了起來。
哭得細聲細氣,卻冇有眼淚。
瀾清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冇吃飽。
他看了看鍋裡,已經見底了。那是他一天的口糧。
沉默片刻,他把碗裡最後一點粥餵給孩子,然後起身穿好外衣,把孩子裹得嚴嚴實實抱起來。
“走。”他說,“給你找吃的去。”
門開啟,雪還在下。門外的雪已經積了厚厚一層,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瀾清抱著孩子走進風雪裡,腳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他冇有回頭。
懷裡的孩子縮在他胸口,隻露出一雙黑亮的眼睛,看著這個雪白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