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夜------------------------------------------ 雪夜，大雪紛飛，冷冽的寒風劃過瀾清的麵頰。 ，盯著那個繈褓看了很久。 ，積成一小片白。他縮著脖子，兩隻手縮在袖筒裡，手指頭凍得發僵。 ，兩堵牆夾出來一個死角。不知誰家把一堆爛柴木堆在那兒，日子久了，柴禾漚得發黑，散發出一股潮乎乎的氣味。那個繈褓就放在柴堆旁邊，放在地上，放在這大雪裡。 。。他見過繈褓裡的孩子，街口那家賣豆腐的，女人懷裡就抱著一個，也是這麼裹著，露出一張臉來。那張臉是白裡透紅的，小手從繈褓裡伸出來，一抓一抓的。這個不是。這個裹孩子的布是舊布，洗得發白了，邊角磨得毛了，顏色也看不出來，原來是青的？灰的？他辨認了一會兒，辨認不出來。雪落上去，把什麼都蓋住了，隻露出一小點臉。。皺巴巴的，小得不像個活物。眼睛閉著，眉毛皺著，那麼小的孩子，眉毛都還冇長全，隻有淡淡的幾根絨毛，可是那幾根絨毛也皺著，像是不舒服，像是做了什麼不好的夢。嘴唇也被凍得烏青。，又移回來。。也可能十一了。爹孃死的那年他太小，數不清歲數，隻知道從那以後，他就是一個人了。一個人找吃的，一個人找睡的，一個人從春天熬到冬天，再從冬天熬到春天。他一個人一路走到現在。。他靜靜的看著繈褓裡的孩子。“這種時候，不該多管閒事。”有個聲音在瀾清的心裡迴響起。，拍了拍膝頭上的雪，然後——。。密集的雪花砸在瀾清的臉上，他低著頭往前走，走得很快，很急，像是要逃開什麼東西。
走了十幾步。
又走了十幾步。
快到巷口了。巷口外是大街，街上有人，有燈火，有熱氣騰騰的吃食攤子。他能看見那個賣餛飩的老頭支著棚子，棚子裡掛著一盞油燈，黃黃的光，照得那一鍋湯冒著白氣。
他停下腳，站在那兒。
他眨了眨眼睛，眼睛熱熱的，澀澀的，眼眶中積起薄薄的水汽。
他站在巷口，站在雪裡，餛飩攤上的老頭在吆喝，聲音隔著雪傳過來，悶悶的。有人從攤子邊走過，縮著脖子，搓著手，腳步匆匆的。冇人往巷子裡看。
瀾清攥緊了袖口。袖口是破的，露出凍得通紅的手指。
“操。”他低低罵了一聲。
聲音很小，被風吹散了。
然後他轉身，跑了回去。
跑得很快，很急，比剛纔走的時候還急。一直跑到巷子深處，跑到那堆爛柴木跟前。
那孩子還在。
瀾清彎著腰喘氣，氣很粗，一口一口白霧噴出來，噴在雪裡。他蹲下來，撥開繈褓上落的雪。
雪已經積了厚厚一層。他把雪拂掉，拂得很輕，怕驚著什麼東西似的。繈褓露出來了，還是那塊洗得發白的舊布，濕透了，貼在孩子身上。孩子的臉還是那樣，青紫的，皺巴巴的，嘴唇烏青。可是——
還活著嗎？
瀾清蹲在那兒，看著那張臉，看著那烏青的嘴唇。他不知道怎麼分辨。他見過死人，爹孃就是死人，躺在那兒不動，眼睛閉著，跟睡著了一樣，可是不一樣，睡著的人胸口會動，死人不會。他盯著孩子的胸口看，看了一會兒，看不出來。裹得太緊了，那塊濕透的舊布裹得緊緊的，什麼也看不出來。
他伸出手，往孩子臉上碰了碰。
冰的
瀾清僵在原地。他想起爹孃死的時候，他也這樣碰過爹和孃的臉。他們的臉也是如此的冰。
他把手縮回來，又攥緊了袖口。
“走吧。”心中的那個聲音再次迴響起。
可是他蹲在那兒，還是靜靜得看著那個繈褓中的嬰兒。
雪一直下，一直落，落在孩子臉上，落在他的手上。他一動不動地看著那烏青的小臉。雪落上去，積了一小層，蓋住了那烏青的顏色。他看著那層雪，忽然伸出手，笨拙地把它拂掉了。
孩子動了一下。
很輕很輕的一下，幾乎看不出來。可是瀾清看見了，看得很清楚。
他看見那皺巴巴的小眉頭又皺緊了一點，皺得比剛纔還緊，像是做了什麼更不好的夢。他看見那烏青的嘴唇顫了顫，像是想說什麼，可是什麼也說不出來。他看見那小小的、攥成拳頭的手，在繈褓裡微微地、微微地蜷了一下。
那隻手太小了。從繈褓的邊沿露出來一點點，五個小指頭攥成一個拳頭，比他的大拇指大不了多少。那麼小。比他見過的所有的東西都小。那小小的拳頭蜷了一下，又蜷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麼，可是什麼也抓不住。
還活著。
瀾清愣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愣在那兒多久。雪一直下，一直落，落在他頭上，落在他肩上，落在孩子的臉上。
“好好活著。”心中的那個聲音又一次響起。
“活著。”瀾清弱弱的開口迴應
瀾清吸了吸鼻子。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流了鼻涕，也可能是眼淚，太冷了，分不清。他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擦得臉上生疼。然後他伸出手，把那孩子連同繈褓一起抱了起來。
比他想的重一點。
他兩隻手抱著，把那團小小的東西攏在胸口。繈褓濕透了，冰涼的，貼在他身上，冰得他打了個哆嗦。他把孩子往上顛了顛，抱穩了，然後站在雪裡，站了一會兒。
他不知道自己去哪兒。
他那個“家”，他的家在城東最偏僻的巷子儘頭，一間勉強能遮風擋雨的土坯房，他自己都不一定能熬不過這個冬天，每天晚上縮成一團，抖到後半夜才能睡著。帶上這孩子——
孩子在他懷裡動了動。
很輕。像是一隻貓崽子，往暖和的地方拱了拱。拱了一下，又拱了一下，拱到他胸口那兒，不動了。
瀾清低頭看他。
雪落在兩個人身上，落了薄薄一層。他把身子躬起來，用自己整個身體擋住風。他的棉襖濕了半邊，可是胸口那一塊還是乾的，他把孩子貼在那兒，貼著那一塊乾的胸口處。
孩子還是冰的，冰得他胸口發疼。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一步一步，往巷子外麵走。
雪越下越大，風也大了。他低著頭，把下巴抵在孩子身上，一步一步走。腳踩在雪裡，咯吱咯吱響，一步一響，一步一響。
走到巷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往餛飩攤那邊看了一眼。油燈還亮著，鍋裡的湯還冒著白氣。他看了一會兒，又低下頭，抱著孩子，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他要去哪兒呢？
他不知道。他就那麼走著，抱著那團小小的、冰涼的、會動的、還活著的什麼東西，一步一步走在雪裡。雪落在他身上，落在孩子身上，他把身子躬得更低，把孩子護在胸口。
那小小的東西在他懷裡，輕輕的，又沉沉的。
他走著，走著，眼淚從眼眶中不自覺的流出。
“孩子還活著。”他在心中暗暗說到。
雪還在下，風還在刮，他抱著那團小小的東西，一步一步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不知道走到哪兒。他隻知道，他得找個地方。找個能擋風的地方，找個能生火的地方，找個能讓這孩子活下來的地方。
他不能讓他死。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不能。他就是不能。
雪夜裡，一個瘦小的影子，躬著腰，抱著什麼，一步一步，消失在白茫茫的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