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赫頓先生那裏出來,李察沿著走廊往校門走。
伊芙琳在校車站點的隊伍裏衝他招手,辮子在風裏甩來甩去。
他朝妹妹那邊喊了一聲:“今天要晚點迴去,你先坐車”。
“又去圖書館?”
“是。”
“你最近是不是打算住在圖書館了?”
“快了。”
女孩瞪了他一眼,被人流裹上了校車。
車門關上之前,她從窗戶裏探出半個頭來:“天黑之前迴來!”
李察衝她擺了擺手,轉身往圖書館走。
一樓和二樓還有零星幾個學生在自習,管理員在櫃台後麵登記借書記錄。
上到三樓,空無一人。
和之前一樣,燈管嗡嗡響著,壞掉的那根閃了兩下又滅了。
他走到地理類和農業類之間的那段書架前,蹲下來開始清點。
一共二十六本,大小不一,厚薄各異。
有些裝幀精良,有些書脊開裂,有些封麵上連書名都磨沒了。
出版年份從新曆1790年到1860年不等,跨度將近七十年。
李察先做了一遍快速篩選。
他把每本書取出來翻到目錄頁或者最後幾頁,看有沒有附錄、非正文內容、密度異常的段落。
排除明顯的正經學術文獻,也就是那些引用格式正規、腳注清楚、全文沒有任何可疑標記的,還剩下十一本。
十一本裏麵,有三本在翻開的時候就讓他明顯感覺到了不對。
第一本,有幾頁尾註編號跳了號,空編號不會憑空出現,要麽是排版失誤,要麽就是故意留白。
在普通學術出版物裏是前者,在這排書架上則要當後者來對待。
第二本更明顯,正文裏有一個章節的段首字母組合起來構成了短句。
藏頭詩,最古老也是最簡單的加密手段。
第三本則是附錄裏塞了兩頁手寫補充,字跡和正文印刷體完全不同,用的墨水顏色也不一樣。
李察把這三本書從架子上抽出來,摞在地板上開始逐本檢查。
從赫頓先生那本《論西大陸早期農業社羣的組織形式》到現在,他已經有了一套完整破譯流程。
先確認加密層級,再用對照表和詞源手冊逐層剝開,最後交叉驗證。
第一本花了大約四十分鍾,能看出大致是關於礦物媒介在儀式中的使用。
有用,但不是當務之急,他瞭解到裏麵講了什麽後就停止繼續破譯。
第二本藏頭詩解出來之後,指向了正文某一頁特定段落。
那段話表麵上在討論北方森林地帶的狩獵儀式,實際上每隔五個詞抽出一個,串起來描述的是燃血之道。
有參考價值,但不適合他。
燃血之道太激進,文中描述的入門訓練方式就包括冰水憋息和爆發呼吸的極端交替,他這副身子骨扛不住。
第三本他小心翼翼地翻到那兩頁夾頁,把台燈湊近了看。
字跡工整但極小,用的是蘸水筆,墨色已經泛棕,估計至少有幾十年了。
內容隻有兩頁,但密度極高。
開頭第一行:“aureavia—fundamentarespirationisprimae.
(黃金之道——入門呼吸法基礎。)”
李察的手指微微發抖。
抬頭看了眼窗外,天已經黑透了。
三樓燈管還在嗡嗡響,投出的白光把影子拖在書架上,長長一條。
他低頭繼續看。
文字描述的是黃金之道最基礎的入門呼吸法,沒有名字,通篇隻用“入門呼吸法”來指代。
步驟裏沒有玄之又玄的描述,也沒有“打通任督二脈”類似的東西。
整段文字讀起來更接近一份醫學操作指南:
調整呼吸頻率、控製吸氣與呼氣比例、在特定節奏下保持注意力集中在胸腔正中。
最後一段是提醒:
“入門呼吸法每日不可超過三刻鍾(約四十五分鍾),初學者首周建議控製在一刻鍾以內;
過度修行會導致頭痛、眩暈、胸悶,若出現耳鳴或視野邊緣有光斑,應立即停止並平躺休息,否則將會導致輕度休克。”
務實、安全、有邊界,不愧是來源於醫學的修煉法。
再怎麽硬來也就輕度休克,和真的會被憋死或凍死的燃血之道完全沒法比,怪不得是大多數正規組織的入門首選。
李察把兩頁手寫內容從頭到尾看了三遍,確認每個詞都記牢了之後,把書合上放迴原位。
他沒把書帶走,畢竟這次需要記錄的內容不多。
帶走一本可以說是借閱,帶走多本就紮眼了。
這些書留在架子上,以後還能反複來查。
李察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骨節響了一連串。
抬腕看了眼時間……壞了,已經過七點了。
最後一班校車六點半就走了,圖書館關門廣播他完全沒注意到,三樓大概沒人來清場。
窗外夜色濃稠,街燈稀稀拉拉地亮著。
從學校到家三英裏多,走路要大半個小時。
白天走一走權當鍛煉,天黑了就是另一迴事。
布裏斯頓老城區晚上治安算不上好,偷雞摸狗的人也不少。
前世夜路是隨便走,祖國公共設施齊全又有天眼監控,這輩子可沒有這樣的底氣。
他拎著書包下了樓,推開圖書館側門的時候,冷風撲麵而來。
校園裏已經完全空了,隻有門衛室窗戶還亮著燈。
李察縮了縮脖子,往校門方向走。
門衛老頭從窗戶裏探出半個腦袋,嘟囔了句什麽,又縮迴去了。
石獅鷲蹲在門柱頂端,翅膀上的鳥糞在月光下泛著白。
他剛邁出校門,就看到了路燈下停著輛老爺車。
輻條式輪轂,白壁輪胎,前擋風兩側各嵌著一盞鵝頸燈,這是頂級轎車纔有的配置。
整輛車安安靜靜地蹲在路燈底下,和周圍灰撲撲的街景格格不入,像一條養尊處優的獵犬被拴在了菜市場門口。
車窗很快被搖了下來,露出一張有些熟悉的俏臉。
是格蕾。
她今天沒有紮辮子,栗發散在肩上,被圍巾領口攏住了大半。
少女的藍眼睛在夜裏顯得比白天更透亮,嘴唇帶著點淡粉色,似乎是塗了唇膏。
“威廉姆斯。”她打了個招呼。
“格蕾?”李察在路燈底下站住了:“你怎麽還在學校?”
“今天留下來補了些功課,出來的時候看到圖書館三樓還亮著燈。”
她把書合上,推開車門走了下來。
“格林伍德晚上留下來的學生不多,我猜可能是你。”
話說得很自然,似乎隻是恰好碰上了。
但李察注意到,車上引擎蓋的露水已經凝成了水珠,這車起碼停了半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