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完功課就出來了,然後在校門口路燈下讀書等了半小時?
他沒有點破。
“你家不是在南區嗎?和我不順路吧。”
“繞一點也無所謂,反正有車。”格蕾側過身把車門拉開:“上來吧,這麽晚走迴去不安全。”
駕駛座上坐著個穿製服的中年男人,鬢角全白了,兩隻手穩穩搭在方向盤上。
“這是麥克勞德,我家的司機。”格蕾介紹了一句。
男人在後視鏡裏看了李察一眼,什麽都沒說。
他在格蕾家做了二十年專職司機,從格蕾還是個抱在懷裏的嬰兒時就開始接送。
小姐從來不在學校門口等人,今天是頭一遭。
但有些事情看見了就當沒看見,這是老仆人的基本素養。
李察上了車。
車門關上後,外麵風聲和街上的嘈雜立刻被隔絕了。
車內真皮座椅,胡桃木飾板,銅製煙灰缸嵌在扶手裏。
座椅皮麵柔軟得有些過分,屁股坐上去就陷進半寸。
這輛車的內飾,大概比他家客廳的全部傢俱加在一起都貴。
格蕾坐在他旁邊,兩人間隻隔著一臂距離。
少女把書合起來,目光落在李察身上。
這些天裏,李察?威廉姆斯一直在變。
一個月前的威廉姆斯是什麽樣子,她記得很清楚。
那個病秧子的眼神總往下落,卑微的像棵路邊雜草。
但現在這人卻亮的有些晃眼。
格蕾知道李察的母親出身阿什福德家族。
帝都那些老牌家族的成員裏,很少有人長得醜的,瑪格麗特五官底子尤其好,這點在兒子身上有明確投射。
鼻梁的線條,眉骨的弧度,還有下頜那個微微收窄的角度……骨相是好骨相,以前被病容和消瘦壓著看不出來。
現在身體好轉了一些,那些底子開始往外冒。
再加上一個人在自信和從容的時候,整副麵孔也會跟著變。
現在的李察站在人群裏,已經稱得上一句美少年了。
“你在圖書館看什麽?”女孩有意找著話題。
“雜書,為西塞羅杯做準備。”
“到七點?”
“入迷了,沒注意時間。”
格蕾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
“威廉姆斯,你信那些東西嗎?”
她忽然問著不相關的事情。
“哪些東西?”
“降神盤那天,你給我們講了念動效應,講了密閉空間含氧量……科學、理性、全部解釋得通。”
女孩的藍眼睛直視著他。
“但你當時握著那個布袋的時間太久了。”
李察麵上不動聲色,等著對方下一句話。
“一個純粹相信科學解釋的人,不會把來路不明的東西在手裏捂那麽久。”
車窗外掠過一排排屋的剪影,煙囪在夜色裏豎成黑色豎線。
“你在做什麽,我不知道。”
格蕾意識到自己有些咄咄逼人,語氣和緩下來:
“但你做完後蠟燭才滅的,這我記得很清楚。”
安靜了幾秒後,李察開口了:“格蕾,你對這些東西感興趣?”
“從小就感興趣。”她和說自己從小喜歡吃草莓一樣:
“我家裏的書房有一整麵牆的舊書,大部分是外祖父留下來的。
小時候翻那些書,覺得裏麵插圖很好看,後來才讀懂那些插圖畫的是什麽。”
說到這裏,她就停住了。
李察沒有追問。
兩個人都在對方身上嗅到了同類的氣味,但誰也沒有把話說破。
車拐過兩條街,格蕾讓司機把車停在離李察家不遠的路口。
“到了。”
“今天謝謝你了,格蕾。”李察推開車門,冷空氣湧進來。
“不客氣。”
少女猶豫了一下,從口袋裏摸出個紙包遞來。
“這是我準備給母親做的司康,你幫我試試口味。”
李察接過來。
紙包還帶著點餘溫,剛才一直被少女揣在口袋裏。
“聞起來很香,我會好好品嚐的。”他沒有拒絕。
“好,那明天見。”格蕾明顯鬆了口氣。
車門關上,轎車在路燈下駛走,尾燈紅光拐過街角就消失了。
李察拎著書包站在路燈底下,低頭看了眼手裏的紙包。
司康的甜香從紙縫裏滲出來。
在這輛車的後座上坐了十分鍾,他確認了一件事:格蕾家的經濟狀況比沃倫隻高不低。
沃倫有錢,但沃倫的錢帶著暴發氣息:牛排點最貴的,說話聲音最大,花錢的時候要讓人看到他在花錢。
格蕾不一樣。
那輛車、那個司機、那件幾乎看不到針眼的呢子大衣……全都是好東西,但沒有一樣在炫耀。
oldmoney(舊富豪)。
這個詞在他腦子裏冒出來,和工業時代的階級結構完美吻合。
沃倫家煤礦發家,也就三代人;格蕾家至少五代以上積累,沉穩低調,有底蘊。
在那個三人小團體裏,沃倫是門麵,梅森是湊數的跟班,格蕾纔是核心。
李察收起紙包,往家門口走。
離家還有幾步路的時候,他就看到了客廳窗戶裏透出來的燈光。
還沒走到台階上,大門就從裏麵拉開了。
伊芙琳站在門口,雙手抱胸。
她的目光越過李察肩膀,落在他身後的馬路上。
很顯然,窗戶口的某人剛才目睹了全過程。
“哥。”
“嗯。”
“你從一輛車上下來的。”
“嗯。”
“一輛很貴的車。”
“同學送我迴來。”
伊芙琳的眉毛擰在一起,嘴巴張了又閉,閉了又張。
“什麽同學?男的女的?”
“女的。”
李察迴答得太幹脆了,伊芙琳的表情管理一下子崩塌了。
“女……女同學?開那種車的女同學?”
“她家司機送我迴來的。”
“你、你認識家裏有那種車的女生?”
客廳裏,父親的頭從報紙邊角露出來。
母親從廚房門口探出半個身子,手裏還拿著擦碗的布。
“怎麽了?”
“沒什麽。”李察往屋裏走:“今天圖書館待晚了,同學順路送我迴來的。”
“送你迴來的那輛車……”伊芙琳跟在後麵不停唸叨著:
“那是輛阿爾維斯啊,哥!整個布裏斯頓有那個車的人家兩隻手數得過來!”
“你還認得車的牌子?”
“我同學的爸爸在車行上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