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察坐在椅子上,思緒萬千。
上輩子在民俗學論壇裏泡了好幾年,他對那些神鬼之說從來不缺乏想象力。
帖子裏那些半真半假的田野調查、各地巫術傳統的詳細記錄、薩滿進入出神狀態時的口述實錄……
他翻過上百個帖子,寫過好幾篇考據文,在評論區跟人爭論過降頭術和伏都教的異同點。
那時候他的興奮都建立在安全的大前提上:螢幕這頭是現實,螢幕那頭是故事。
因為他知道關掉電腦後,世界還是原來的樣子。
但現在真的來到另一個世界後,這個前提被拆掉了。
帷幕是真的,以太是真的,帷幕後麵的東西也是真的。
興奮還在,但興奮底下壓著另一層東西。
冰涼的、沉甸甸的,讓他坐在椅子上一時不想起來。
這是對未知的本能恐懼。
當一個人真正站在深水潭邊往下看,和他躺在沙發上翻遊泳教程,是完全不同的體驗。
他開始在心裏整理資訊,逼著自己從情緒裏抽出來,進入到心流狀態。
第一,超凡力量存在,有體係,有傳承,也有危險。
附錄c的描述雖然克製,但字縫裏的警告意味非常濃。
第二,呼吸進階需要超凡呼吸法,至少有三條正規途徑。
黃金之道最穩妥,燃血之道太激進,深淵之道是禁區。
他目前的身體狀況,黃金之道幾乎是唯一選擇。
第三,赫頓先生。
老先生給了紙條,指了書架位置,精確到排數和格數。
課堂上那些擦邊球式的講述——路神、祭司階級、神廟資訊網路、被塗黑的政府報告,現在迴想起來全是鋪墊。
赫頓先生到底知道多少?
他是單純的學者,還是超凡修行體係中的某個角色?
他為什麽要引導一個學生去接觸這些?
第四,表哥文森特。
那枚銅掛飾戴了幾天,就把原來的李察活活耗死。
文森特知不知道這東西有問題?
如果不知道,那他隻是個傳遞者,真正有問題的是掛飾來源。
如果知道……李察把這條線索暫時擱下,沒有證據之前不做判斷,但優先順序標記得很高。
資訊在腦子裏排列完畢,他長長地吐了口氣。
麵板在視野邊緣安靜地亮著。
【學識】lv.1經驗:102/200
連續三天的高強度解碼工作,學識經驗條往前跳了一截。
每一次成功還原一個暗語詞匯,每一次在詞源手冊裏找到關鍵線索,每一次把散落的句子碎片拚迴原句……麵板都忠實地記錄了這些輸入。
解碼工作本身就是極高密度的知識運用:拉丁文語法、詞源學、密碼學基礎、宗教文獻的交叉比對。
比單純的課堂聽講效率高得多。
現在想來,赫頓先生篩選人可能不隻看是否對神秘學感興趣,具備足夠學力也是篩選條件之一。
說白了,連課堂知識都學不明白的學渣,根本無法接觸帷幕後的世界。
呼吸那邊也快要滿了,再有兩三天大概就能升到lv.2。
他站起來,骨節哢哢響了兩聲,坐得太久了。
正收拾桌麵上的紙張,樓下傳來碗碟的聲音。
“哥!”
伊芙琳扯著嗓子喊他吃晚飯。
但隔著一層樓板和關緊的門,聲音有所衰減。
他此時注意力全部在桌麵上攤開的筆記裏,食指順著紙上推導過程一行一行往下劃,嘴裏無聲念著什麽。
過了一會兒,樓梯上響起了女孩的腳步聲,輕快又帶著點賭氣。
咚咚咚,三聲敲門。
“哥!聾了?叫你吃飯呢!”
李察猛地迴過神來。
他低頭看了眼桌麵。
附錄c的翻譯稿鋪了滿桌,對照表展開壓在旁邊。
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推導過程,還有那本書攤開在最顯眼的位置。
門把手已經在往下壓了。
他身體反應比腦子快,一把抄起桌上所有紙張,連同書一起胡亂塞進抽屜裏。
筆記本來不及收了,他翻到空白頁倒扣在桌上。
門開了。
伊芙琳站在門口,一手叉腰,嘴裏叼著半根黃瓜條,大概是廚房裏順手拿的。
她嘴張開準備說什麽,但看到屋裏景象卻一時間呆住了。
少年人正站在書桌旁邊,姿勢僵硬,似乎在藏什麽東西。
額頭、鼻尖、連耳根後麵都在冒汗,呼吸有點急,胸口起伏幅度明顯比正常時候大。
房間裏台燈還亮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又悶又熱。
伊芙琳的黃瓜條在嘴裏忘記了嚼。
“你……”
“做作業。”李察麵不改色地扯起謊來。
“做作業能做出一身汗?”
“屋裏有點悶。”
“那你開窗啊。”
“忘了。”
伊芙琳把黃瓜條從嘴裏拿出來,眯著眼睛打量他。
關著的門、拉緊的窗簾、悶熱的房間、滿頭大汗,聽到敲門後手忙腳亂地藏東西。
還有最可疑的——那被鎖上的抽屜。
她也不是什麽都不懂。
女生圈子裏偶爾會傳一些半遮半掩的話題,母親也跟她講過一些關於男孩子“長大以後會有的變化”。
母親當時的原話是:
“你哥哥到了這個年紀,可能會……有些行為……你不用太在意,也不要去打擾他的私人空間。”
當時伊芙琳似懂非懂地點了頭,心裏覺得這事離自己很遠。
但現在所有資訊被拚合在了一起,女孩的臉馬上從耳根開始紅了起來。
“你、你你你……”她往後退了半步,手裏黃瓜條差點掉地上。
“我真的在做作業。”李察重複了一遍,語氣堅定又真誠。
“做什麽作業要把門鎖著窗簾拉著,還出一身汗!”
伊芙琳的聲音拔高了,又趕緊壓下去,怕被樓下父母聽見。
她的臉已經紅透了,從脖子一直燒到發際線,連耳朵尖都在發燙。
“拉丁文作業。”李察一字一頓。
“騙人!”
“真的是拉丁文。”
“拉丁文能做成你這樣?!”
從某種角度來講,確實是拉丁文做成這樣的,李察在心裏苦笑。
三頁暗語的解碼量足夠讓任何人汗流浹背。
但他也意識到了妹妹腦子裏在想什麽。
這個突如其來的誤會太過巨大,而且所有表麵證據都在支援她的判斷。
自己越解釋,對方就越覺得他在找藉口。
伊芙琳深吸一口氣,把臉別到一邊去。
她盯著牆角看了會兒,似乎在心裏排練了好幾遍,但說出口仍然磕磕巴巴:
“那個……哥。”
“嗯?”
“我知道你……就是……到了這個年紀嘛,媽說過的,很正常。”
李察的表情管理有些失控。
“但是!”伊芙琳音量上去了一截:
“你本來身體就不好,你忘了之前差點沒醒過來?
醫生說你要好好養身體,你倒好……”
她說到這裏已經快把自己憋死了。
整張臉紅得要滴血,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蚊子哼哼:
“……要、要節製一點。”
說完伊芙琳撒腿就跑,好像她哥是什麽洪水猛獸。
腳步聲劈裏啪啦衝下樓梯,中間還絆了下扶手。
李察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眼自己汗透的襯衣。
確實,換誰來看都會往那個方向想。
他擦了把臉上的汗,有些覺得好笑。
和餐桌上即將麵對的尷尬相比,帷幕後的未知反而不那麽可怕了。
餐廳裏,父親已經落座了,報紙摺好擱在一旁。
母親把湯盆端上桌,迴頭看了他一眼。
“手洗了?”
“洗了。”
李察坐到椅子上,給自己盛了碗湯。
“今天的湯好喝。”父親評價了一句。
“加了胡椒。”母親應道。
伊芙琳埋頭喝湯,耳根還泛著紅。
李察在旁邊喝著自己那碗,一言不發。
有些事情越解釋越說不清,等牢妹過幾天把這事忘了,一切就會恢複原樣。
晚飯還是要好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