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伊芙琳的夢想
羅傑斯站在台階上掃視街麵,嘴唇緊緊抿著。
從車站到阿什福德家宅邸所在的帝都西區,直線距離大約四英裡(65k)。
走過去的話,起碼得一個多小時。
再看看全家人的裝扮:他和兒子的西裝三件套,瑪格麗特的連衣裙,女兒那雙擠腳的小皮鞋。
走四英裡過去,且不說老婆和女兒能不能堅持走這麼遠,真到了地方大家估計也要汗透了。
皮鞋沾一層灰,衣服全黏在後背上,頂著滿頭汗去赴晚宴。
體麵是一點不用想了。
父親觀察了一會兒,便伸手招了一輛馬車。
馬車是兩個座位對坐的小型漢瑟姆,黑漆車身,銅製把手。
比那種豪華四輪馬車樸素得多,但至少能遮風避塵。
車伕位置坐著個瘦高的中年人,馭位高高架在車頂後方,從上麵往下看他們。
“要去哪啊?”
“西區,切爾西路13號。”父親報了個地址。
“切爾西路?”車伕撩了撩帽簷:“兩先令。”
父親在口袋裡摸了一下:“一先令六便士行不行?”
“先生,距離在這兒呢,一先令六便士我連馬的草料都賺不回來。”
“一先令八便士呢?”
車伕看了看他們一家四口的穿戴,又看了看那隻被放在腳邊的舊行李箱。
“得嘞,就算您一先令八便士,上車吧。”
小馬車載著一家四口彙入帝都的車流中。
窗外街景在不斷變化。
從車站附近商業區駛出來,經過好幾個繁忙的十字路口,馬蹄聲和叫賣聲混在一起。
再往西走,建築密度明顯降低了,樓間距變寬,樹木變多。
聯排商鋪讓位給了獨棟宅邸,偶爾能看到石雕噴泉和鋪了碎石的車道。
“以後要能住在這種地方就好了。”伊芙琳趴在車窗上,鼻尖幾乎貼上了玻璃。
李察從速記本裡抬起頭來:“怎麼,你也想住帝都?”
“想啊,誰不想呢,但想想就得了。”女孩縮回來,務實得很:
“爸的工資在布裡斯頓夠用,搬來帝都大概連租房都租不起。”
她說這話的時候音量很小,生怕前麵的父母聽見。
“伊芙琳,你有冇有想過以後要做什麼?”李察問。
“嗯?”
“畢業以後。”
伊芙琳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兒:“我成績一般你也知道的,拉丁文和那些理科都不太行。”
她說“不太行”的時候並不泄氣:
“但家政課還可以,我烤麪包和做點心那些,老師說我算有點天賦的。”
“那你以後想做烘焙?”
“不是‘想做烘焙’,是想開一家自己的烘焙工坊。”她糾正措辭,認真了起來:
“賣麪包、司康、曲奇、水果撻……每天早上新鮮出爐的那種。”
她在說到“水果撻”的時候,無意識地舔了舔嘴角。
“門麵不用太大,一個街角小店就夠了,櫥窗裡擺各種點心,路過的人能聞到香味。”
“媽就可以不用天天在廚房裡精打細算了。”
她的聲音在最後這句話上放輕了很多:
“黃油愛切多厚切多厚,雞蛋想加幾個加幾個。”
李察看著妹妹說話時的表情,覺得她未必真的有多愛烘焙。
(請)
伊芙琳的夢想
伊芙琳描述的烘焙工坊,重點根本不在烘焙上。
她列舉的那些黃油、奶油、雞蛋、各類下午茶點心,每一樣在他們家都是需要精打細算的稀缺品。
伊芙琳從小看到大,看了十幾年。
所謂“開一家烘焙工坊”,與其說是職業夢想,不如說是最樸素的渴望:她就是想吃什麼就吃什麼。
李察冇有戳破。
“挺好。”他說。
“你不覺得不切實際?”
“為什麼會不切實際?”
“因為要很多錢啊。”小姑娘到底還是自己意識到了這個問題。
“錢的事以後再說,先把手藝練好。”
李察把速記本合上,延伸了一下話題:“不過你有冇有想過更遠大的?”
“更遠大的?”
“對,比如說當星級餐廳的主廚。”
伊芙琳轉過頭來,辮子在肩上晃了一下:“什麼?”
“大城市的那種高檔餐廳,你肯定在雜誌上見過。”李察把手搭在車窗邊上:
“主廚想用什麼食材就用什麼食材,選單都自己定,一天到晚和牛排、龍蝦、鵝肝打交道。”
“客人吃完還要站起來鼓掌說:'請轉告主廚,這道菜太棒了'。”
他說這話純屬信口胡編。
但妹妹的眼睛卻一下子亮了,顯然在心裡描繪著那個美好的畫麵。
但她很快就把自己拉了回來。
女孩用力靠回椅背,雙手抱在胸前,擺出一副不以為然的表情。
“哥,你當我是傻子嗎?高檔餐廳的主廚,那些人都是從小培訓的。”
“我又冇說現在。”
“而且龍蝦那麼貴,我連見都冇見過活的。”
“你就說你想不想吧?”
伊芙琳嘴唇動了動,好像在和自己較勁。
安靜了一會兒,她才小聲說著:“……想是想。”
說完,馬上又補了一句:“但不可能的事情想了也白想,我又不是你,腦子開了竅什麼都學得會。”
“所以你是終於承認自己腦子不開竅了?”
“你……”伊芙琳伸手要掐他胳膊,被李察躲開了。
她掐了個空,氣哼哼地把臉轉回窗外去了,嘴裡嘀咕著:
“想當主廚就當主廚了,我還說我想當首相呢。”
李察笑了笑,冇有再接話。
他重新翻開速記本,目光落在紙麵上,但腦子裡想的完全不是拉丁文。
妹妹想開一家烘焙工坊,隻是為了隨便吃愛吃的點心;
母親每次做飯前,下意識的計算黃油餘量;
還有剛纔父親和車伕討價還價那兩個便士。
他過去一個月裡,幾乎把全部心神都投往帷幕後的世界。
呼吸法、古典學識、破譯暗語、觀察封印、獲取點數……每一步都指向更遠更深的超凡領域,大方向冇有錯。
帷幕後的力量當然要追求,那是安身立命之本。
但母親的病、妹妹的憧憬、父親為了陪他們來帝都一趟加班到回不了家……
這些天大大小小的事情讓他反覆認識到:自己並不是一個人在走路。
馬車拐過一條安靜的街道,車伕在上麵“籲”了一聲。
“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