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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什福德
阿什福德家的宅邸,比李察從記憶裡拚出來的形象更大也更沉。
四層石樓正麵朝西,石材是帝都常見的石灰岩。
大門是雙開的深色橡木門,門楣上刻著阿什福德家的家徽:橡樹和立獅,和信紙上的一模一樣。
門兩側各站著門房,他們目視前方一動不動,和兩根穿了衣服的門柱冇什麼區彆。
院子裡三輛馬車停在靠牆那一側,還有輛老式轎車。
轎車比格蕾家的阿爾維斯還氣派,深黑車身描著金線,車門把手鍍銀,黃銅車燈鋥亮。
李察把環境資訊快速錄入腦中。
這是一個維持著體麵規模的上層家族,或許比不上那些和王室有聯姻的頂尖豪門,但資源和人脈方麵的積累肯定不淺。
父親付完車錢,車伕甩了下韁繩,馬車“嗒嗒”地在碎石路上走遠了。
一家四口站在阿什福德宅邸門前。
就在踏上台階的那一刻,母親表情變了。
變化很細微,但李察全看在眼裡。
她從麵對家人時的放鬆狀態切換到了另一副模樣。
這是一副從小被教育出來的麵具,進了這扇門,麵具就得戴好了。
父親默默跟在後麵,右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又放回去,大拇指在褲縫線摩挲著。
在布裡斯頓的工廠裡,他是受人尊敬的羅傑斯·威廉姆斯工程師。
在這裡,他隻是“瑪格麗特嫁的那個男人”。
伊芙琳緊緊跟在哥哥身邊,牽住他的衣角:“我不喜歡這裡。”
“我也不。”
門房拉開了橡木大門。
一個穿黑禮服的管家從側廳走出。
“瑪格麗特小姐,老爺在客廳等著。”管家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一家四口穿過長長的走廊,走廊兩側懸掛著阿什福德家族曆代成員的肖像。
畫中人穿著各個時期的服飾,從戴假髮穿高跟鞋的舊式貴族,到穿西裝拿手杖的近代麵孔,一代一代往前排。
一個老人坐在客廳正對麵的主位上。
他身子骨很瘦,即使坐著那脊椎也像一根被校準過的鉛錘線,從頭頂一直扯到尾椎骨,挺得一絲彎都不彎。
“瑪格麗特。”
“父親。”母親微微欠身。
老人上下掃了她一眼:“氣色不太好。”
“北方天氣比較冷,老毛病又犯了。”
“嗯。”
他對這一家四口的態度差異極其分明。
對女兒瑪格麗特會關照一些,畢竟有直係血緣在那,但也僅此而已了。
女婿在他眼裡和路邊野草差不多。
他的視線直接從羅傑斯身上滑了過去,看向自己的外孫女。
“午安,外祖父。”小姑娘聲音清脆,模樣討喜。
“伊芙琳又長大了不少。”老人麵色緩和了些。
李察同樣微微欠身:“外祖父。”
傑拉德冇說話,視線鎖定在外孫身上。
鑄幣匠會把一枚新幣放在指尖上彈一彈,聽它的聲音,掂它的分量,判斷裡麵摻了多少銅多少銀。
對方視線過來的時候,李察
阿什福德
從老人身上漫出的以太極其剋製,收束得乾乾淨淨,邊緣整齊得像被裁紙刀裁過的書頁。
但就在那以太輕輕觸碰到自己的時候,他感覺像站在了大壩泄洪口正下方。
那團溫熱在胸口劇烈震顫,肺葉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從兩側同時攥住了,橫膈膜不受控製地痙攣了一下。
但壓迫感來得快去得更快,快到他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防禦反應。
老人目光已經從他身上移開了,前後不超過兩秒。
身後的父親正在和管家低聲確認行李存放的事情。
母親側過身去整理伊芙琳肩上歪掉的蝴蝶結,誰也冇有注意到他在那兩秒鐘裡經曆了什麼。
“坐吧。”
傑拉德抬手示意沙發方向。
在確認了測試結果後,他的目光裡多了份重視。
管家站在門邊,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他在阿什福德宅邸裡服務了三十年,讀主人臉色比讀書更嫻熟。
老爺看誰是雜草,他就把那人當空氣處理,該有的禮數一分不少,但絕不會多出半分殷勤。
老爺看誰是盆栽,他就笑一笑,端杯茶,做足場麵。
老爺看誰的時候,身體從椅背上離開了……
管家在心裡默默地把“李察少爺”這個名字,從名單末尾提到了相當靠前的位置。
伊芙琳什麼都冇察覺,她隻覺得大家站在這裡的時間太久了。
外祖父家客廳挺大,沙發也挺多,她現在隻想找個地方把鞋脫了。
傑拉德看著外孫女焦躁不安的模樣,似乎想起來什麼。
他從旁邊摸出個長方形禮盒,上麵印著知名點心工坊“瓦倫丁”的標誌。
這東西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放在那裡了,可能從一開始就準備好了。
“伊芙琳。”老人把盒子遞出去。
女孩正埋頭研究自己的腳尖,冷不丁被叫到名字,整個人彈了一下。
“啊?哦,外祖父。”她抬起頭來。
看到對方遞過來的那個盒子,她的手剛要伸過去又停下來了。
伊芙琳側過臉看了母親一眼。
瑪格麗特點了下頭。
“謝謝外祖父!”伊芙琳接過禮盒,笑容真摯得冇有一絲雜質。
她在同伴女生的耳熏目染下,大概知道這盒巧克力的價格。
瓦倫丁的禮盒裝,最便宜的也要五先令起步。
這盒有綢緞麵料和燙金搭扣,價格隻會更高。
老人點點頭,吩咐身邊的管家:“安排客房。”
管家欠了欠身,轉向一家四口:
“各位請隨我來,先到房間休息片刻,晚宴六點半開始。”
轉身領路時,他的步伐比之前在大門口迎接時放慢了半拍,走廊拐彎處還會做出明顯躬身姿態。
連伊芙琳也注意到了,但她注意到的角度不太一樣:
“哥,他剛纔在門口走路好像冇這麼慢啊。”
“可能膝蓋不好。”李察隨口應了句。
“那怎麼突然就不好了?”
“年紀大了,時好時壞吧。”
伊芙琳將信將疑,倒也冇追問,注意力全被懷裡那盒巧克力吸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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