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軟軟把湯圓關進臥室時,手還在抖。
那隻橘貓被她塞進被窩,嘴裏還叼著半根從隔壁順回來的貓條,一臉"你幹嘛打擾我吃飯"的不滿表情。
"你、你還敢瞪我?"蘇軟軟戳了戳湯圓的腦門,聲音發虛,"知、知不知道我剛才……"
她說不下去了。
剛才的畫麵像走馬燈一樣在腦海裏轉——她結結巴巴道歉的樣子,掉在地上的手機,差點跪在地毯上的狼狽,還有那隻扶住她胳膊的手。
燙的。
蘇軟軟的臉又燒了起來,她撲到床上,把臉埋進枕頭裏,發出一聲悶悶的哀嚎。
太丟人了。
她活了二十二年,從來沒有這麽丟人過,她甚至不敢回想那個男人的表情,是覺得好笑?還是覺得煩?或者單純覺得她是個神經病?
枕頭邊的湯圓"喵"了一聲,用爪子拍了拍她的臉,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催促她趕緊開飯。
"沒、沒心情吃……"蘇軟軟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發呆。
她需要冷靜,需要畫稿,需要做任何能轉移注意力的事情,而不是躺在床上回想那個冰山一樣的男人,和他掌心殘留的溫度。
"年糕?"
蘇軟軟忽然坐起來,環顧四周。
往常這個時候,年糕應該已經圍著她轉圈圈了,用那種"你終於想起我了"的委屈眼神看著她,嘴裏發出"嗚嗚嗷嗷"的碎碎念。
但現在,臥室裏隻有她和湯圓。
"年糕?"
她又喊了一聲,聲音提高了些,客廳裏傳來糯米刨籠子的聲音,還有球球在花盆上翻身時刺球摩擦的沙沙聲,唯獨沒有柯基犬的動靜。
蘇軟軟跳下床,拖鞋都來不及穿,光著腳衝出臥室。
客廳沒有,廚房沒有,陽台沒有,衛生間——她甚至掀開了馬桶蓋,裏麵隻有水,沒有狗。
"年糕!"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剛纔回來時太慌亂,她完全不記得年糕有沒有跟回來。那隻柯基一向黏人,從來不會離開她超過三米,除非……
除非它還在隔壁。
蘇軟軟的臉色瞬間慘白。
她想起剛才落荒而逃的場景,想起自己頭也不回地衝出門,想起門關上時那聲"砰"的巨響——年糕是不是被關在外麵了?是不是還留在那個男人的家裏?
"不、不會吧……"
她顫抖著抓起手機,想給物業打電話,又想起自己根本沒有物業的聯係方式,她想求助林薇薇,但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怎麽也按不下去。
怎麽辦?
再去敲一次門?
那個念頭剛冒出來,蘇軟軟就覺得呼吸困難,她的胸口像是壓了一塊石頭,喉嚨發緊,指尖冰涼——這是社恐發作的前兆。
但年糕還在外麵。
她想起年糕剛到家裏時的樣子,瘦瘦小小的一隻,被人遺棄在寵物醫院門口,渾身是傷,卻還要對著每一個路過的人咧著嘴微笑。是它陪著她度過最孤獨的日子,是它在每個深夜趴在她的畫桌邊,是它教會她"被需要"的感覺。
"沒、沒事的……"她對自己說,聲音輕得像是在飄,"就、就一下,把年糕抱回來,很、很快的……"
她機械地穿上拖鞋,機械地走向門口,機械地握住門把手。
門開了。
樓道裏的聲控燈應聲而亮,慘白的光照在她慘白的臉上,隔壁那扇別墅大門緊閉著,像是一張沉默的嘴,等著她自投羅網。
蘇軟軟邁出第一步。
她走了五十步,停下來,扶著牆深呼吸。
又走了四十步,停下來,把額頭抵在冰涼的牆麵上。
最後六步,她幾乎是挪過去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虛浮,不真實。
站在那扇門前,蘇軟軟抬起手,發現自己的手指在不受控製地顫抖。她把手握成拳頭,再鬆開,再握成拳頭——沒用,還是抖。
"就、就敲一下……"她喃喃自語,"他、他要是生氣,就、就道歉,像、像剛才那樣……"
剛才那樣丟人嗎?
她的手指懸在門板上方,遲遲落不下去。
就在這時,門內傳來一聲熟悉的"汪汪"——是年糕!那聲音帶著點委屈,又帶著點興奮,像是在說"你怎麽才來"。
蘇軟軟的心猛地揪緊,她的年糕,她的傻狗,真的在裏麵。
她閉上眼睛,一咬牙——
"咚咚。"
敲門聲比剛才稍微大了一點,但依然帶著明顯的發顫。
門內安靜了幾秒。
蘇軟軟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想起那個男人冷淡的眼神,想起自己剛才落荒而逃的背影,想起他可能正在門後皺眉,想著"怎麽又是她"……
門開了。
陸時衍站在門口,手裏還拿著一份檔案,他看起來比剛才正式一些,襯衫釦子扣到了最上麵一顆,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肌肉。
看到是她,他挑了挑眉。
"又丟了?"
聲音依然低沉,但蘇軟軟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調侃?
她的臉"騰"地紅了,從脖子根一直紅到耳朵尖。她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拖鞋尖,聲音細若蚊蚋:"對、對不起,我、我的狗……"
"在裏麵。"
陸時衍側身讓開,動作比剛才自然得多,蘇軟軟低著頭往裏走,不敢看他的表情,隻聞到一股淡淡的雪鬆香氣,混合著一點貓咪特有的暖烘烘的味道。
客廳裏,年糕正趴在那張真皮沙發上,前爪搭著一個毛絨玩具,正玩得歡快。看到蘇軟軟,它"嗷"了一聲,跳下沙發,搖搖晃晃地朝她跑來。
"年、年糕!"蘇軟軟蹲下身,張開雙臂。
柯基犬撲進她懷裏,腦袋在她頸窩裏蹭來蹭去,發出"嗚嗚"的撒嬌聲,蘇軟軟緊緊抱住它,眼眶有些發酸。
"它很安靜,"陸時衍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沒有亂叫,也沒有亂咬。"
蘇軟軟抬起頭,想道謝,卻在起身的瞬間愣住了——
年糕還趴在她懷裏,太重了,她抱不起來,而她蹲著的姿勢,讓她正好處於一個非常尷尬的位置:她的額頭,幾乎要撞上陸時衍垂在身側的手。
她下意識往後仰,想拉開距離,卻忘了自己還蹲著,重心後移,她整個人向後倒去——
"小心。"
一隻手穩穩扶住她的後背。
另一隻手——她分不清是哪隻手——在她慌亂中抓住了她的手腕。
蘇軟軟僵住了。
她的額頭抵著什麽溫熱的東西,是手掌?還是……她不敢抬頭看。她能感受到對方的呼吸就在頭頂,能感受到扶在她後背的那隻手傳來的溫度,能感受到自己的心髒跳得像是要衝破胸腔。
"對、對不……"
她想道歉,想後退,想逃離這個讓她窒息的空間,但年糕還在她懷裏,她不能鬆手,她試圖站起來,卻因為腿麻而踉蹌了一下——
她的手指,無意間擦過了什麽。
是陸時衍的手,她碰到了他的手指。
那一瞬間,像是有一道電流從指尖竄上來,蘇軟軟整個人都麻了。她的大腦一片空白,身體比意識更快地做出了反應——
她同手同腳了。
左腳和左手同時邁出去,差點把自己絆倒。她抱著年糕,以一種極其怪異的姿勢往門口衝,嘴裏還唸叨著:"謝、謝謝,打擾了,再、再見……"
"等等——"
陸時衍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但蘇軟軟已經衝到了門口。她手忙腳亂地去拉門把手,卻因為太緊張,手指打滑了三次才拉開。
門開的瞬間,冷風灌進來,吹散了她臉上的熱度。
她頭也不回地衝進樓道,拖鞋在地板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和剛才一模一樣。但這一次,她懷裏多了一隻二十多斤的柯基,跑起來更加狼狽。
"年糕,你、你太重了……"她氣喘籲籲,卻不敢放慢腳步。
直到衝進自家門,反手鎖上,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她才終於敢呼吸。
年糕從她懷裏掙脫出來,歪著腦袋看她,咧著嘴哈著舌頭,完全不知道自己造成了多大的混亂。
"你、你……"蘇軟軟指著它,手指還在抖,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她想起剛才那個瞬間——額頭抵著對方的手掌,手指擦過對方的指尖,呼吸交織,溫度傳遞……
"啊啊啊——"
她把臉埋進年糕的頸毛裏,發出一聲壓抑的尖叫。
太近了,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雪鬆香,近到她能數清他的睫毛,近到……
她的臉又燒了起來。
另一邊,陸時衍站在玄關處,看著自己剛才扶過她的那隻手。
指尖似乎還殘留著一點溫度,軟軟的,帶著點顫抖。他想起她同手同腳逃跑的樣子,想起她通紅的耳尖,想起她埋在他掌心的額頭……
他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老闆?"
身後傳來顧言的聲音,特助剛進門,手裏拎著公文包,一臉茫然地看著自家老闆站在玄關發呆。
"您……沒事吧?"
陸時衍收回手,插進褲兜,表情恢複了一貫的冷淡。
"沒事。"
他轉身走向客廳,卻在路過沙發時,看到上麵殘留的幾根狗毛——黃白色的,和那隻柯基一個顏色。
顧言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瞳孔地震。
"老、老闆,您家裏怎麽會有狗毛?您不是對動物……"
"閉嘴。"
陸時衍彎腰,撿起那幾根毛,在指尖撚了撚。
有點硬硬的。
和它的主人不一樣。
"明天的行程,"他忽然開口,"推掉上午的會議。"
"啊?可是那個會議很重要……"
"推掉。"
陸時衍把狗毛扔進垃圾桶,走向書房,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回頭看向窗外——隔壁那扇窗戶又亮起了暖黃色的燈。
"我要……"他頓了頓,似乎在找一個合適的詞,"喂貓。"
顧言:"……?"
他看著自家老闆走進書房,一臉茫然。
喂貓?老闆什麽時候養了貓?
而此刻,蘇軟軟正趴在床上,把臉埋進枕頭裏,試圖用窒息來忘記剛才的尷尬。
年糕跳上床,在她身邊轉了兩圈,然後趴下來,發出舒服的呼嚕聲——雖然狗不會呼嚕,但它確實發出了類似的聲音。
"你、你還睡得著……"蘇軟軟悶悶地說。
湯圓從被窩深處探出頭,看了一眼這對主仆,又縮了回去。
它當然睡得著,它今天吃飽了,還認識了新朋友,雖然那個新朋友有點冷,但手掌很暖和,撓下巴的手法也不錯。
至於主人為什麽在床上扭來扭去……
湯圓打了個哈欠,決定不想了。
反正明天,它還能再去找那個新朋友玩。
畢竟,那個人的家裏,還有好多好吃的。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