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軟軟在門前來回走了十七趟。
她數過,從後門到隔壁別墅門口,一共九十六步,她走了十七個來回,鞋底都快要在樓道地磚上磨出印子了。
年糕趴在她腳邊,歪著腦袋看她,扭著圓潤的屁股。這隻柯基從剛才起就異常安靜,沒有吵著出門,也沒有追自己的尾巴,隻是安靜地陪著她——彷彿知道主人此刻需要一點陪伴。
"我、我馬上就敲門。"蘇軟軟對年糕說,更像是在對自己說。
她抬起手,指節抵住門板。
冰涼的觸感讓她打了個哆嗦,她想起剛才落荒而逃的狼狽,想起湯圓還在裏麵,想起那個低沉好聽的男聲……
手又縮了回來。
"不行,"她咬著下唇,"湯圓還在裏麵,它、它膽子那麽小,萬一被欺負……"
話沒說完,她自己先愣住了。湯圓膽子小?那隻敢把陌生人家當自助餐廳的橘貓?
但萬一,。萬一對方不喜歡貓,萬一湯圓闖禍惹人生氣,萬一……
蘇軟軟閉上眼睛,深呼吸,吸氣,呼氣,再吸氣。她想起林薇薇教她的辦法:把對方想象成一顆大白菜,一顆會說話的、穿著西裝的大白菜。
"你、你好,我是隔壁的……"她小聲練習,聲音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我的貓,它、它跑錯地方了,對、對不起……"
還是結巴。
她懊惱地抓了抓頭發,把本就亂糟糟的卷發抓得更像鳥窩,算了,結巴就結巴,隻要能把湯圓帶回來就行。
蘇軟軟再次抬手。
這次她的指節真的敲在了門板上——很輕,輕得像是在撓門。
"咚咚。"
聲音小得她自己都快聽不見了。
她僵在原地,心髒狂跳,血液衝上頭頂,臉頰燙得能煎雞蛋,她下意識想逃,但雙腿像灌了鉛,挪不動步。
門內沒有動靜。
蘇軟軟鬆了口氣,同時又更加焦慮,沒聽見?還是沒人?她要不要……再敲一次?
她舉起手,正要落下——
門開了。
蘇軟軟的手懸在半空,正對上一張俊朗冷冽的臉。
陸時衍比她高出大半個頭,此刻微微垂著眼看她,他剛洗過澡,黑發還帶點濕氣,換了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領口露出一截鎖骨。整個人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氣場,像是一座終年不化的冰山。
蘇軟軟的大腦"嗡"的一聲,空白了。
她準備了一路的台詞,全忘了。
"有事?"
聲音低沉,帶著點剛睡醒的沙啞,比電話裏聽到的更有壓迫感。
蘇軟軟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她的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臉頰燒得通紅,手指不受控製地顫抖。
"我、我……"她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那隻還穿著拖鞋的腳,另一隻腳光著,腳趾緊張地蜷縮著。
太狼狽了,她想挖個地洞鑽進去。
"貓。"陸時衍忽然說。
蘇軟軟猛地抬頭,眼眶都急紅了:"對、對不起!我、我的貓,它、它是不是……"
一緊張,結巴更嚴重了,她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
陸時衍看著她,眉頭微微皺起,這女生看起來最多二十出頭,個子嬌小,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草莓睡衣,頭發亂得像剛被台風過境。此刻她低著頭,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耳朵紅得幾乎透明,整個人抖得像隻受驚的兔子。
他想起剛才門外那個逃走的背影,原來不是小偷,是這隻橘貓的主人。
"進來吧。"他側身讓開。
蘇軟軟卻往後退了一步,差點踩到年糕,柯基"嗷"了一聲,她連忙道歉:"對、對不起年糕,我、我不是……"
她在跟狗道歉。
陸時衍的嘴角抽了抽,他見過各種各樣的訪客,談生意的、攀關係的、走錯門的,但沒有一個像眼前這個——緊張到語無倫次,連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你的貓,"他重複了一遍,"不要了?"
"要、要的!"蘇軟軟脫口而出,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她硬著頭皮邁進門,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別墅內部的裝修簡潔冷硬,黑白灰的色調,和她那間溫馨雜亂的小屋完全是兩個世界,她不敢亂看,眼睛隻盯著自己的腳尖,手指緊緊攥著睡衣下擺。
"湯圓……"她小聲呼喚。
"喵~"
熟悉的叫聲從客廳傳來,蘇軟軟抬頭,看到那隻橘黃色的胖貓正癱在真皮沙發上,肚皮朝天,爪子還抱著半根沒吃完的貓條。
看到她,湯圓隻是懶洋洋地眨了眨眼,絲毫沒有"離家出走"的愧疚。
蘇軟軟又急又氣,但更多的是鬆了口氣,她快步走過去,想要抱起湯圓,卻因為太緊張,膝蓋一軟,差點跪在地毯上。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穩穩扶住她的胳膊。
"小心。"
隔著睡衣布料,她能感受到對方掌心的溫度,很燙,燙得她整個人都快燒起來了。
"謝、謝謝……"她觸電般縮回手,聲音細若蚊蚋。
陸時衍收回手,插進褲兜,他看著眼前這個滿臉通紅的女生,她連耳朵尖都是紅的,像隻煮熟的蝦子。明明怕成這樣,還是硬著頭皮來找貓。
他忽然覺得,自己那套"生人勿近"的氣場,好像有點過分了。
"它很乖,"他難得主動開口,"沒有搗亂。"
蘇軟軟愣住了,她看看一地狼藉——雖然已經被收拾幹淨,但空氣中還殘留著零食的香氣。再看看湯圓圓滾滾的肚子,和沙發上那幾根橘黃色的貓毛。
這叫……沒有搗亂?
但她不敢反駁,隻是不停鞠躬:"對、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它、它太貪吃了,我、我賠償,多少錢我都……"
她說著就去掏手機,手指抖得太厲害,手機"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蘇軟軟:"……"
她蹲下去撿,腦袋差點撞上茶幾角,陸時衍眼疾手快地擋了一下,手背磕在玻璃邊緣,發出一聲悶響。
"您、您沒事吧?"蘇軟軟嚇得聲音都變了調。
"沒事。"陸時衍收回手,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看著眼前這個慌慌張張的女生,忽然覺得有些好笑,他見過太多在他麵前刻意表現的人,或諂媚,或畏懼,或故作姿態。但沒有一個像她這樣——純粹的手忙腳亂,純粹的緊張無措。
"不用賠償,"他說,"它沒吃多少。"
"可、可是……"蘇軟軟終於撿起了手機,螢幕亮著,顯示著她的微信二維碼界麵,"至、至少讓我……"
"真的不用。"
陸時衍的語氣不算溫柔,甚至帶著點慣常的冷淡,但蘇軟軟卻從中聽出了一絲……耐心?
她不確定,她太緊張了,緊張到無法分辨對方的情緒。她隻知道自己的心髒跳得太快,快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那、那謝謝您……"她小聲說,終於鼓起勇氣看了對方一眼。
就一眼。
陸時衍的眼睛很好看,深邃,沉靜,像冬日裏的寒潭,但此刻,那潭水裏似乎有什麽東西融化了一瞬,閃過一星她看不懂的光亮。
蘇軟軟立刻低下頭,抱起湯圓,橘貓在她懷裏打了個哈欠,完全不知道自己造成了多大的麻煩。
"我、我們走了,"她往門口退,"再、再次抱歉,打擾您了……"
她鞠躬,再鞠躬,差點把湯圓甩出去。
陸時衍:"……"
他看著這個女生抱著貓,像隻受驚的兔子一樣往門口竄,拖鞋在地板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走到門口時,她似乎想起什麽,又折回來——
"對、對不起,我、我忘了這個……"
她把地上那根沒吃完的貓條撿起來,塞進睡衣口袋,然後頭也不回地衝出門去。
門"砰"的一聲關上。
陸時衍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還在微微震動的門板,忽然覺得房子裏安靜得有些過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剛才扶她的時候,掌心似乎還殘留著一點溫度,軟軟的,帶著點顫抖。
“He,He”
腳邊傳來一陣聲音,他低頭,發現剛剛跟著蘇軟軟進來的年糕,吐著舌頭,正用腦袋蹭他的褲腿。
"你主人不要你了?"他蹲下身,摸了摸柯基的頭。
年糕吐著舌頭"He,He",前爪搭在他的膝蓋上,露出肚皮。
陸時衍的動作頓了頓。
他想起剛才那個女生抱著貓的樣子,小心翼翼,像是抱著什麽珍貴的寶物,她明明怕極了,卻還是來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從這個角度,可以看到隔壁小區那棟老舊居民樓的入口。
過了一會兒,那個穿著草莓睡衣的身影出現了,她走得很急,幾乎是一路小跑,懷裏緊緊抱著那隻橘貓,跑到單元門口時,她似乎鬆了口氣,肩膀垮下來,整個人都顯得小了一圈。
然後她抬起頭,朝他這邊看了一眼。
陸時衍沒有躲,他站在窗前,看著她。
距離太遠,看不清表情,但他似乎看到她的耳朵又紅了,然後她猛地低下頭,抱著貓衝進了樓道。
陸時衍在窗前站了很久。
直到夕陽徹底沉下去,直到隔壁那扇窗戶亮起暖黃色的燈光,直到他的特助打來電話詢問晚宴的事。
"推掉。"他說。
"可是陸總,那是……"
"我說,推掉。"
他結束通話電話,低頭看著腳邊那隻還在撒嬌的柯基,忽然伸手,把它抱了起來。
湯圓在他懷裏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開始四處張望。
"你主人,"陸時衍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膽子真小。"
柯基"汪"了一聲,不知道是在讚同還是反駁。
陸時衍走到沙發邊坐下,把年糕放在膝頭,他看著窗外那盞暖黃色的燈,想起那個女生通紅的眼眶和顫抖的手指,想起她結結巴巴道歉的樣子,想起她明明怕得要死卻還是硬著頭皮來敲門……
他忽然覺得,這個"安靜宜居"的小區,或許比他想象的要有趣一些。
年糕在他膝頭動了動身,發出舒服的haha聲。
陸時衍低頭,看著這隻柯基,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了一個很小的弧度。
"下次,"他說,"別讓她這麽著急了。"
柯基睜開眼睛,抬頭看了一眼陸時衍。
它當然聽不懂,但如果它能聽懂,大概會回答——
"下次?下次我都不跟著她出來了。"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