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陸時衍的車停進別墅車庫時,夕陽正把梧桐葉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今天提前結束了跨國會議,原本打算回家換身衣服,再去赴一個推脫不掉的晚宴,但現在——他站在玄關處,看著眼前的一片狼藉,覺得晚宴大概可以取消了。
地上散落著被咬破的零食袋,進口凍幹滾得到處都是,某隻橘黃色的生物正癱在"犯罪現場"中央,肚皮朝天地舔著爪子。
陸時衍的眉心突突直跳。
他有潔癖,不是普通的幹淨癖好,是那種會把家裏所有物品按顏色分類擺放、毛巾必須疊成豆腐塊、連冰箱裏的雞蛋都要尖頭朝下的程度。
而此刻,他價值不菲的進口手工地毯上,沾滿了某種可疑的肉屑。
"……起來。"
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湯圓抬起頭,琥珀色的大眼睛眨巴兩下,胡須上還掛著半根貓條,它歪著腦袋,發出一聲軟糯的的:"喵?"
那語氣翻譯過來大概是:"你哪位?"
陸時衍閉了閉眼。
他想起三天前搬進來時,物業經理信誓旦旦地說"這房子風水好,安靜宜居"。安靜?他剛下飛機不到二十四個小時,家裏就被一隻來曆不明的 橘貓洗劫了。
他往前走了兩步。
湯圓立刻翻身坐好,尾巴盤在爪子旁邊,擺出標準的"乖巧坐姿"——如果忽略它身後那一地狼藉的話。
陸時衍蹲下身。
湯圓沒有躲,它甚至主動湊近,用腦袋蹭了蹭對方懸在半空的手指。
毛茸茸 觸感,帶著一點貓糧 香氣。
陸時衍的手指僵住了。
他本該拎起這隻肇事貓,把它扔出門外,再打電話讓物業來處理賠償事宜,但不知為什麽,看著那雙圓溜溜 、毫無愧疚之色的眼睛,他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你倒是會挑地方。"
他最終隻說了這麽一句,聲音裏那點怒氣莫名其妙地散了。
湯圓"呼嚕"了一聲,開始用前爪洗臉。
陸時衍站起身,脫下被貓毛沾到的西裝外套,挽起襯衫袖子,開始收拾殘局。
他動作很快,但不算粗暴,把還能吃的凍幹裝進密封罐,掃走地上的碎屑,用濕巾擦拭地毯上的油漬——全程,那隻橘貓就蹲在旁邊看著,時不時"喵喵"兩聲,像是在監工。
收拾完後,陸時衍看著重新恢複整潔的客廳,撥出一口氣。
湯圓已經找到了自己的新據點——那個真皮沙發扶手,它正試圖用爪子測試抓撓 質感。
"不行。"
陸時衍走過去,把貓抱起來,這次動作熟練多了,甚至順手撓了撓它 下巴。
湯圓在他懷裏打了個滾,然後,它做了一個讓陸時衍完全愣住的動作——這隻胖橘貓伸出舌頭,輕輕舔了舔他 下巴。
濕漉漉,帶著一點倒刺 觸感。
陸時衍:"……"
他站在原地,耳尖以肉眼可見速度變紅了。
蘇軟軟在樓道裏轉了第三圈,
她的拖鞋早就跑丟了一隻,現在赤腳站在冰涼地磚上,卻感覺不到冷。她 心髒跳得太快,血液全往頭上湧,耳邊嗡嗡作響。
畫麵回轉到兩小時前她剛交接完畫稿。
"湯圓?"
沒有回應。
蘇軟軟皺起眉,放下數位筆,光著腳走向廚房。推開門,她看到貓糧碗旁邊散落著幾顆貓糧,而本該在這裏的橘貓卻不見蹤影。
"湯圓?"
她提高了聲音,開始在屋子裏尋找,客廳沒有,陽台沒有,臥室沒有,衛生間……
"你又躲到哪裏去了?"
蘇軟軟跪下來,檢查沙發底下——湯圓最喜歡的藏身之處之一,隻有灰塵和幾個被遺忘的零食包裝袋,沒有貓。
她的心開始發慌,湯圓雖然胖,但身手還算靈活,萬一跳窗……不對,窗戶都關著,萬一鑽進什麽縫隙……
"年糕,你看到湯圓了嗎?"
柯基犬正追著自己的尾巴轉圈(如果那一小撮毛算尾巴的話),聽到名字隻是抬頭看了她一眼,然後繼續轉圈。
"糯米?"
垂耳兔已經睡著了,蜷縮在拖鞋裏一動不動。
"球球?"
刺蝟睜開眼睛,用一種"關我什麽事"的眼神看著她。
蘇軟軟站起身,額頭開始冒汗,她檢查了一遍屋內所有的門窗,都是關好的,衣櫃、床底、儲物間……所有能藏貓的地方都找遍了,沒有。
"湯圓!"
她的聲音帶著顫抖,那隻橘貓雖然貪吃又心機,但畢竟是陪她度過無數個孤獨夜晚的家人,如果它真的走丟了……
蘇軟軟咬緊嘴唇,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最後檢查了一遍入戶門——
門開了一條縫。
大概隻有十厘米的縫隙,但足夠一隻靈活的橘貓鑽出去。
蘇軟軟的臉色瞬間慘白,她想起自己昨晚倒垃圾回來,好像……好像確實沒有反鎖門?當時她滿腦子都是甲方的新要求,隨手帶上門就回了房間,完全忘記了確認是否關緊。
"不、不會的……"
她推開門,樓道裏空蕩蕩的,老小區的樓道沒有窗戶,光線昏暗,隻有盡頭處傳來一點光亮。
蘇軟軟顧不上換鞋,穿著拖鞋就衝了出去,她的心跳得厲害,手心全是汗,喉嚨發緊得說不出話。
"湯圓?湯圓!"
聲音在樓道裏回蕩,帶著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哭腔。
她一層樓一層樓地找,從一樓跑到六樓,又從六樓找回到一樓。沒有,到處都沒有,那隻橘黃色的胖貓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連根貓毛都沒留下。
蘇軟軟靠在牆邊,雙腿發軟,她想起湯圓最近總是往門口湊,想起它 扒拉門縫的樣子,想起它那顆永遠填不滿的貪吃的心……
對了,香味。
她猛地抬頭,嗅了嗅空氣,樓道裏確實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是烘焙麵包的氣息,又像是某種高檔零食的味道。
這味道來自——
隔壁。
蘇軟軟這才注意到,隔壁的別墅一直大門緊閉,那棟房子是隔壁小區比較靠邊的一棟獨棟別墅,據說幾個月前被人買下了,但一直沒人住,直到上週,才開始有裝修工人進進出出。
現在,兩個小區間的隔珊欄間以及對麵那扇門前的台階上,各有一小撮橘黃色的貓毛。
蘇軟軟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盯著那扇門,盯著那撮毛,湯圓在裏麵。
她百分之百確定。
但問題是,她該怎麽把它帶出來?
蘇軟軟站在原地,手指緊緊攥著睡衣的下擺。去敲門?跟陌生人說話?解釋自己的貓跑進了別人家?
光是想象那個場景,她就覺得呼吸困難。臉頰開始發燙,手心冒汗,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這是她的老毛病,一緊張就結巴,一結巴就更緊張,惡性迴圈。
"不、不行……"
她後退一步,又一步。
但台階邊的那撮貓毛在晨光裏格外顯眼,像是在嘲笑她的懦弱。
蘇軟軟閉上眼睛,深呼吸,她想起湯圓第一次生病時,她硬著頭皮帶它去寵物醫院,結結巴巴跟醫生溝通的樣子;想起她為了買更便宜的貓糧,鼓起勇氣跟店主砍價,雖然最後隻砍掉了五塊錢……
她做過很多讓自己害怕的事,為了這四個小家夥。
這次也可以的。
一定可以的。
蘇軟軟睜開眼睛,盯著那扇緊閉的別墅大門,邁出了第一步。
她繞過小區後門來到別墅大門前,裏麵傳來細微的響動。
像是……掃地 聲音?還有……貓叫?
蘇軟軟把耳朵貼上門板,太冰了,她又縮回來,蹲在台階邊。
裏麵肯定有人,湯圓那個叫聲她很熟悉,是那種"吃飽了犯困" 慵懶調子,不是害怕的應激音。
有人在裏麵,正在和湯圓相處。
這個認知讓蘇軟軟的眼眶更紅了,她的貓可能要不回來了。
她就是一個租客,她連這棟樓的業主都不是,如果對方拒絕開門,如果她連話都說不清楚,如果湯圓被當成流浪貓趕出去……
蘇軟軟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裏。
她想起湯圓剛到家裏時,剛睜開眼,瘦得像隻小老鼠,是她一口一口羊奶喂胖的,是她在每個趕稿的深夜裏唯一的陪伴。
"不行……"她喃喃自語,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得……我得試試……"
她抬起頭,看著那扇近在咫尺 門。
手指抬起來,懸在半空,顫抖。
敲下去。隻要敲下去,說出"你好,我的貓……"就可以了。五個字,不,四個字,去掉"你好"也行,隻要對方開門,她就能衝進去把貓抱出來。
或者對方不開門,她也能知道湯圓的情況。
蘇軟軟的手指彎曲,指節抵住門板——
又縮了回來。
她想起小時候,老師點名讓她上台講話,她站在講台邊,雙腿抖得像篩糠,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最後全班鬨堂大笑,她哭著跑回座位。
那種窒息感又回來了。
門後麵又傳出湯圓 "喵" 一聲,帶著點撒嬌意味。
蘇軟軟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的貓在撒嬌,對裏麵那個陌生人。
而她連門都不敢敲。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夕陽的光從樓道窗戶斜射進來,把蘇軟軟的影子拉得很長,孤獨地投在牆上。
她保持著那個姿勢——半蹲著,手指懸空,眼眶發紅——像一尊被按了暫停鍵的雕塑。
直到裏麵的掃地聲停了。
直到湯圓的叫聲變了,變成那種"有人嗎我要被抱走了" 細軟音調。
直到她聽到一個低沉的男聲,帶著點無奈的笑意:"又餓了?"
那聲音很好聽。但蘇軟軟此刻無暇欣賞。
她隻聽到自己 心跳聲,咚、咚、咚,震耳欲聾。
然後門縫裏的光被擋住了一點——有人正走向門口。
蘇軟軟的大腦一片空白。
她要被發現了,以一個這麽狼狽的姿勢——蹲在人家門口偷聽,還差點哭出來的樣子。
她猛地站起來,因為蹲太久雙腿發麻,差點摔倒。她顧不上疼痛,踉蹌著往樓梯口衝,動作快得像是在逃命。
她聽到身後門軸轉動的聲音。
但她沒有回頭。
她衝回自己的出租屋,反手甩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氣。
她沒有看到湯圓。
她的貓還在隔壁。
蘇軟軟把臉埋進掌心,喉嚨裏發出小動物般的嗚咽。
她搞砸了,她連一句話都沒說出來,就落荒而逃。
現在她不僅丟了貓,還丟了臉。
而隔壁,陸時衍拉開門,隻看到空蕩蕩的階梯。
他低頭看了看懷裏的湯圓,橘貓也正仰頭看他,一臉無辜。
"你的主人呢?"他問。
湯圓:"喵。"
"……算了,問你也是白問。"
陸時衍關上門,把貓放在沙發上。
他站在客廳中央,環顧這個被收拾幹淨的房子,想起剛才門外那個倉皇而逃的背影——穿著草莓睡衣,頭發亂糟糟,光著一隻腳。
他忽然覺得,這棟"安靜宜居"的房子,好像也沒那麽無聊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