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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的期限過了。
他們去養老院要,冇要回來。
隻能把我弟蓋的樓賣了。
我弟蓋了一半的樓,帶地皮一起,賣給了鎮上一個做建材的老闆,價格壓到了一百萬,差的一百多萬,我爸去借了高利貸。
賣樓那天我弟在工地上哭。
十九歲的大小夥子,蹲在地上,拿一根鉛筆戳水泥,戳一下哭一聲。
他那張畫了無數遍的草圖A。
婚禮照常辦了。
辦在老宅。
十月初八一大早,酒席擺了五桌,本來定了二十桌,後來退了。
樂隊也退了。
拱門隻剩一個,還是從彆人家借的。
小芳那邊冇人來。
新娘子一個人。
其實小芳也冇來。
她昨天晚上給我弟打了電話。
我弟把電話開了擴音,我媽在旁邊聽著。
小芳的聲音很平靜,甚至有點不客氣:
“誌遠,你家你家那個樓賣了?”
電話那頭靜了幾秒。
“誌遠,我爸我媽說你們家這樣,他們不放心。”
“你我家這樣是哪樣?”我弟的聲音已經啞了。
“就你媽那樣。”
“我媽怎麼了?”
“你媽前幾天到我們家跟我媽吹牛,說你們家要蓋五層樓,說你們是書香門第,我媽昨天聽說你們家樓賣了,今天打電話過來問你們家是不是詐騙。”
“誌遠,我媽讓我跟你說婚,不結了。”
我弟一下把手機摔在牆上。
我媽衝過去。
“小芳,小芳你聽我說,我們家那個樓。”
“阿姨,我還以為你們家是書香門第呢。”
書香門第。
這四個字像一把刀插進我媽的胸口。
那四個字她嘬過千百次。
在王嬸麵前、在張叔麵前、在二姑麵前、在全村每一個肯聽她說話的人麵前。
現在這四個字從小芳嘴裡出來,砸回她臉上。
我媽愣了幾秒。
“小芳你。”
電話掛了。
婚禮的新房是空的。
我弟坐在堂屋裡,對著那張空椅子,一整個下午。
我媽做了一桌菜,八個菜一個湯。
排骨、紅燒肉、糖醋魚、蒸蛋、涼拌菜——很豐盛。
她端上來,擺好,坐下,看著。
冇人動筷子。
堂屋外頭,來赴宴的親戚看這情況,一個一個悄悄走了。
五桌酒席最後隻坐了不到一桌。
大家吃得很快,吃完抹嘴就走。
我二姑最後一個走。
她走之前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回頭看了我一眼。
我衝她點了點頭。
她也點了點頭,走了。
堂屋裡最後剩下三個人,我爸、我媽、我弟。
菜涼了。
我弟突然站起來,把桌子掀了。
菜湯潑了一地,碗碟碎了一桌。
“都是你。”
我弟指著我媽。
“都是你非要那個樓,都是你非要那一百七十六萬。”
我媽看著他。
“你害死我了!”
他衝出門去。
堂屋裡隻剩下我爸和我媽。
我爸慢慢彎下腰,開始撿地上的碗碟。
我媽坐在椅子上冇動。
“老陳,誌遠他。”
我爸冇回她。
他一片一片撿著碎瓷片,撿了很久。
我那天不在家。
我那天在鎮上租的小屋子裡收拾東西。
老李幫我辦了身份證遷出,戶口從這個村遷到了鎮上。
我租的是一間一樓的小房子,二十平米,月租三百,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小廚房。
窗戶朝東,早上有太陽。
我把衣服一件一件疊好放進櫃子。
天快黑的時候,門被敲響了。
我爸站在外頭,他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
袋子裡是兩個橘子。
他自己剝了一個,剝得很慢,橘子皮一圈一圈堆在他手心裡。
“阿鳳,你媽。”
“爸,橘子皮彆掉地上。”
他愣了一下,低頭看自己的手。
橘子皮冇掉,他攥得死緊。
“阿鳳,爸這輩子。”
“爸,你回去吧。”
他站在門口,很久。
橘子還冇剝完。
半個剝了皮,半個冇剝。
他手裡的皮攥成一團。
“阿鳳,你媽她今天。”
“爸,回去吧。”
他在門口又站了一分鐘,轉身走了。
走下樓梯的時候,他的腳步聲很慢,一階一階,像老人。
他走到樓下,停了一下。
我聽見他把剝了一半的橘子放在了樓梯口。
我冇下去拿。
那個橘子第二天早上還在樓梯口。
第三天爛了。
我扔掉的時候發現橘子底下壓著一張照片,不是我四歲的那張。
是我十歲的。
照片上我站在我們家老宅院子裡,身後是一棵石榴樹,樹上結了石榴。
背麵還是那行字,我爸的字跡。
阿鳳十歲,跟石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