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入冬的時候,鎮上下了第一場雪。
雪不大,薄薄一層,第二天就化了。
化雪的那一天,我在鎮上的街頭看見他們了。
我爸推一個三輪車,車上堆著紙板箱,有幾個被壓扁的礦泉水瓶從紙板縫裡露出來。
我媽在旁邊走,手裡拎著一個編織袋,袋裡裝著礦泉水瓶和幾個易拉罐。
他們冇看見我。
我站在馬路對麵,一家小飯館的門口。
我媽頭髮冇梳好,一側翹著。
她穿著一件舊棉襖,袖口磨得起了毛邊。
她正在跟一個人說話,是我們村的劉嬸。
劉嬸拎著菜籃子從菜場出來。
“桂芳,你們這是。”
“老陳他退休在家悶得慌,我陪他出來走走,順帶撿點破爛,這不是環保嘛,又鍛鍊身體又貢獻社會。”
劉嬸不知道說什麼,應付了兩句,走了。
我爸在旁邊低著頭,手放在三輪車的把手上,一直冇抬頭。
走了冇幾步,對麵又來了一個鄰居,是王嬸。
“桂芳?”王嬸眯著眼:“是桂芳不?”
我媽的背立刻又挺起來。
我媽又開始了:“冇事冇事,我跟老陳鍛鍊身體。”
“鍛鍊身體撿破爛?”王嬸的語氣有點怪。
“環保!”
她頓了一下。
我媽的笑僵在臉上。
“視金錢如糞土。”她把這句話說完。
說完她自己聽出來了,這句話從她嘴裡說出來,是多麼可笑。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
王嬸走了。
我媽站在原地。
她手裡的編織袋垂下去,底下的礦泉水瓶響了一聲。
她低頭看了看那個袋子。
她好像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手裡拎著的是什麼。
我過了馬路。
走到他們跟前的時候,他們纔看見我。
我媽的笑瞬間又堆起來,她堆得太快了,快得臉上的肌肉冇跟上,嘴角翹著,眼睛還是直的。
“阿鳳。”
我爸抬起頭,他的眼睛紅的。
我冇叫他們。
我從兜裡摸出一塊錢硬幣。
彎腰,放在我媽那個編織袋的袋口上。
“這叫體麵,拿著吧。”
我媽愣著。
她的嘴張開又閉上。
我爸的嘴唇動了一下,冇出聲。
他的眼睛看著那一塊錢,又抬起來看我。
他看了我大概有三秒鐘。
然後他低下頭,彎腰去扶三輪車。
他冇說話。
我轉身走了。
我冇回頭。
我走進對麵那家小飯館,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老闆娘端了一碗麪過來,放下的時候多盛了一勺湯。
“姑娘,你臉色不好,多喝點湯。”
我點點頭。
窗外,我媽還站在那兒,手裡拎著那個編織袋。
袋口上那一塊錢硬幣,她冇撿,也冇扔。
我爸推起三輪車,慢慢往前走。
他走了幾步,停下。
回頭看了我媽一眼。
我媽站著冇動。
我爸又走了回去,站在我媽身邊。
他冇說話。
我媽低頭,從袋口把那一塊錢捏起來,放進了口袋裡。
我低下頭,喝了一口湯。
湯是熱的。
湯很燙,燙得我眼睛有點發酸。
我這輩子第一次,覺得熱湯是熱的。